<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22px;">【小说】夜眠者</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城市的夜色落下来,从来不是骤然的漆黑,是一层一层、缓慢且沉钝地压覆下来的,像浸了冷水的棉絮,轻轻盖在人间所有亮着灯的窗口上,闷住人声、闷住喧嚣、闷住白日里所有仓促奔走的情绪,只留无边无际的静,漫过街巷、漫过高楼、漫过每一间独居的屋子。沈逾白坐在落地窗的落地绒毯上,背靠微凉的玻璃,看着窗外次第熄灭的灯火,胸腔里浮起的是一种经年不散的空落,不尖锐、不崩溃,只是沉沉的、久久的,压在心口,让人长久无法安眠。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好好睡过一场安稳的觉,不是失眠的煎熬,而是心底始终悬着一丝轻而不断的失重感,像是身体躺进了夜色,灵魂却始终停留在旧日的风里,不肯落地、不肯安稳、不肯与过往和解。</p><p class="ql-block">凌晨一点二十七分,城市彻底褪去白日的浮躁,车流声稀薄得几乎听不见,远处零星的车灯划过夜幕,拖出一道极淡的光影,转瞬即逝,如同人生里那些短暂出现、终究走远的人和事。整座城陷入一种死寂的温柔,喧嚣散尽,烟火落幕,只剩下无边的夜色包裹着无数孤独的灵魂,有人在深夜痛哭,有人在深夜自愈,有人在深夜沉默地与自己对峙,而沈逾白,是常年留在深夜里对峙自己的那一个。他今年三十一岁,在这座繁华又凉薄的城市独自生活了整整七年,职场打磨、人情往来、岁月磋磨,把曾经温热鲜活的少年性子磨得干净利落、克制隐忍,外人眼里的他永远沉稳体面、处事稳妥、情绪稳定,从不失态、从不纠缠、从不流露软弱,可只有无数个深夜独处时,他才敢承认,自己心底始终留着一块未愈的旧伤,藏着一段不敢触碰、不敢回想、不敢安放的过往,夜夜沉在心底,扰他安眠。</p><p class="ql-block">房间里只留了一盏暖调的落地灯,光线柔和昏暗,不刺眼、不热烈,刚刚好铺满半间屋子,剩下的半间隐在温柔的暗影里,如同他的人生,一半是体面安稳的现世,一半是隐秘荒芜的过往。极简的公寓陈设干净清冷,灰白的墙面、素色的家具、规整的摆件,干净得近乎寡淡,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鲜活的色彩、没有温热的烟火气,一如他这些年的生活,规整、克制、无波无澜,却也无温无热、荒芜空洞。他习惯性地把日子过得极简,把情绪藏得极深,把心事压得极沉,不与人倾诉、不与人纠缠、不与人依赖,久而久之,便成了旁人眼中最通透、最独立,也最疏离的人。</p><p class="ql-block">手机屏幕暗着放在身侧,没有消息、没有来电、没有未读提醒,深夜的安静最是残忍,它会放大人心底所有的孤独、所有的遗憾、所有藏在深处的执念。曾经他也是个习惯热闹、习惯奔赴、习惯满心热忱的人,愿意为感情倾尽温柔,愿意为陪伴放下棱角,愿意为在意的人奔赴千里、迁就所有,可最后所有的真心都慢慢落空,所有的热忱都慢慢冷却,所有的奔赴都慢慢成空。岁月最残忍的从不是骤然的离别、激烈的伤害,而是日复一日的消耗与落空,是慢慢冷淡、慢慢疏远、慢慢无话、慢慢从密不可分,变成互不打扰。久而久之,他便学会了封闭、学会了自保、学会了不再满心期待,学会了在所有人和事到来之前,先收起自己的温柔与热忱,以沉默疏离,抵御所有可能的辜负与别离。</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晚风穿过半开的窗,携着深夜独有的微凉气息拂进屋内,撩动窗帘边角,也撩动他沉在心底的旧事。沈逾白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眼底漫开一层淡淡的疲惫,不是身体的困倦,是积攒多年的心力透支,是长久自我拉扯、自我压抑之后的沉沉倦怠。他很少允许自己软弱,白日里戴着成熟稳重的面具,应对工作、应对人际、应对生活所有琐碎与刁难,只有在万籁俱寂的深夜,在无人知晓的独处里,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放任自己沉默、放任自己放空、放任自己沉落在无边的情绪里。</p><p class="ql-block">七年光阴,足以让一座城市改天换地,足以让一个人褪去所有青涩,足以让热烈归于平淡、执念归于释然,可唯独心底那道旧痕,始终浅浅悬在那里,不疼,却始终不空,不忘,却始终不扰,日复一日陪着他度过每一个无人安眠的深夜。他记得那年晚风也像如今这般温柔,夜色也像如今这般沉静,只是那时的身边有人相伴,有温热的话语、有细碎的陪伴、有来日方长的期许,那时的他尚且热烈,尚且勇敢,尚且相信真心可以抵岁月漫长,陪伴可以抵人间寒凉,只是后来才慢慢懂得,人间大多数相逢,都是一程山水、一场路过,太多人只能陪你走过一段路途,终究无法陪你终老,太多期许只能惊艳一时,终究无法圆满余生。</p><p class="ql-block">他缓缓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夜幕干净辽阔,没有星月点缀,安静得近乎肃穆。城市的高楼错落伫立,万千灯火大多熄灭,零星亮着的几扇窗,藏着和他一样未眠的人,藏着无数无人知晓的心事与遗憾。成年人的世界大抵都是如此,白天各司其职、各自体面、各自奔赴生活,夜晚各自孤独、各自自愈、各自消化所有委屈与落空,没有谁可以真正彻底共情另一个人的悲欢,也没有谁可以真正长久安稳地陪伴谁。所有的风雨、所有的坎坷、所有的执念与遗憾,到最后,都只能自己慢慢消化、慢慢安放、慢慢与自己和解。</p><p class="ql-block">沈逾白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柔软的地毯隔绝了大半凉意,却隔不散心底绵长的空落。他缓步走到窗边,抬手轻轻扶住微凉的玻璃,指尖触到夜色浸透的凉意,眼底情绪沉静如水。他想起从前总以为,失眠是因为心事太重、执念太深、遗憾太多,后来才慢慢明白,人之所以夜夜难眠,不过是因为心里装着太多放不下的过往、解不开的心结、舍不得的曾经,是不甘落空、不甘别离、不甘一场真心最终潦草收场,是明明万般不舍,却只能万般随缘。</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走进厨房,轻轻接了一杯温水,透明的玻璃杯盛着澄澈的清水,温度温热适中,握在掌心,能稍稍抵御深夜的寒凉。水流入喉,温润平缓,稍稍抚平了胸腔里长久积压的沉郁。他站在料理台前,看着窗外沉沉夜色,思绪慢慢沉回多年前的那个秋天,那是他人生里最热烈、最温柔,也最遗憾的一段时光。那时的他们年少赤诚、满心纯粹,没有世俗的权衡、没有现实的桎梏、没有人心的复杂,只是单纯地相互吸引、相互温暖、相互陪伴,以为遇见即余生,以为相伴即永远,以为所有温柔都能岁岁绵长。</p><p class="ql-block">那时的晚风很软,夜色很轻,日子很慢,两个人并肩走过街巷、看过晨昏、熬过琐碎、共享过心事,把平凡的日子过得温柔滚烫。他记得对方温柔的眉眼、柔软的语调、细碎的温柔,记得无数个并肩晚归的黄昏,记得无数个轻声闲谈的夜晚,记得彼此交付的真心、袒露的软肋、许下的期许。那些细碎温暖的过往,曾照亮过他贫瘠的年少,温暖过他迷茫的岁月,也曾让他以为,往后余生,终有人伴他岁岁年年,不再孤独、不再漂泊、不再独自对抗人间寒凉。</p><p class="ql-block">可人间世事从来不由人愿,最真的真心最容易被辜负,最稳的陪伴最容易被打散,最笃定的来日方长,最容易变成大梦一场。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刻骨的伤害、没有狗血的别离,只是慢慢疏远、慢慢无话、慢慢各自忙碌、慢慢各自奔赴不同的人生轨迹,最后悄无声息地走散在人海,连告别都显得多余,连遗憾都只能藏在心底,无人诉说。</p><p class="ql-block">那段落幕无声的感情,成了他多年来最隐秘的执念,也是最温柔的旧伤。它不狰狞、不刺骨,却绵长持久,像深夜散不去的薄雾,常年笼罩在心底,让他再也不敢轻易热忱、轻易奔赴、轻易交付真心。他开始变得克制、变得疏离、变得不敢期待,学会了凡事留白、凡事随缘、凡事不强求,看似通透洒脱,实则是受过伤之后的自我保护,是害怕落空、害怕辜负、害怕再次遍体鳞伤,所以提前封闭了所有热忱与期待。</p><p class="ql-block">七年里,他不是没有遇到过温柔,不是没有遇见真诚,只是心底那道旧痕始终无法彻底抹平,那份曾经倾尽所有却终究落空的遗憾,始终横在心底,让他再也无法毫无保留地奔赴任何人、交付任何真心。他习惯了独居、习惯了沉默、习惯了自愈、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习惯了看似温和从容,实则疏离淡漠地活着,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安静孤冷的孤岛,无人靠近,也无心向外。</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夜色愈发深沉,城市彻底归于寂静,连晚风都慢慢柔和下来,轻轻拂过窗沿,带起极轻的声响,衬得整座屋子愈发安静。沈逾白放下水杯,缓步走回客厅,重新坐落在落地灯的光影里,安静地与自己独处、与过往对峙、与深夜相拥。他不再像从前那般偏执纠结对错、纠结结局、纠结为什么真心换不来圆满,历经岁月沉淀,他早已慢慢懂得,人间大多数相遇本就是短暂馈赠,有些人的出现,只是为了陪你走过一程路、暖过一段时光、教会你一场成长,而非陪你终老。</p><p class="ql-block">所有的遗憾、所有的落空、所有的不圆满,都是人生常态。年少时总想事事圆满、人人久伴,长大后才慢慢明白,不完美才是生活,有遗憾才是人生,有别离才是常态。我们终究要学会接受世事无常、接受人走茶凉、接受相逢离散、接受很多付出没有结果、很多真心没有回应。</p><p class="ql-block">漫长的深夜,最适合沉淀心绪、安放过往、和解自我。沈逾白安静坐着,任由思绪缓缓流淌,不再抗拒回忆、不再逃避遗憾、不再压抑心绪,只是平静回望那段青涩热烈的曾经,回望那个赤诚纯粹的自己,回望那场无疾而终的相逢与别离。他慢慢发现,时隔多年,那些曾经耿耿于怀的遗憾,早已不再刺骨疼痛,只剩下淡淡的释然与温柔,原来时间从不会真正抹平过往,却能慢慢温柔所有伤痕,淡化所有执念,让曾经放不下的、想不通的、意难平的,最后都慢慢归于平和。</p><p class="ql-block">他终于坦然承认,那段过往从未辜负自己,也从未辜负岁月,曾经的真心是真的,曾经的温柔是真的,曾经的期许是真的,只是缘分太浅、时光太短、相遇太晚、离别太早,仅此而已。他不必遗憾相遇一场最终离散,不必不甘真心一场最终落空,更不必因为一场别离,就否定所有温柔、封闭所有热忱、拒绝所有相逢。</p><p class="ql-block">人这一生,总要经历一场刻骨铭心的相逢与别离,才会慢慢学会成长、学会通透、学会温柔待世、温柔待己。从前的他,困在执念里自我拉扯、自我内耗、自我封闭,夜夜被旧事惊扰,辗转难眠;如今历经岁月沉淀,他终于慢慢放下执念、放下不甘、放下过往所有纠缠,学会与旧伤和解、与遗憾和解、与无常的人间和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落地灯的暖光温柔笼罩着他,褪去了白日所有的锋利与克制,眼底沉淀着岁月独有的通透与温和。窗外夜色沉沉,万籁俱寂,城市安静入眠,人间归于温柔。沈逾白缓缓闭上双眼,胸腔里积压多年的沉郁与空落,一点点缓缓消散,心底常年悬着的失重感慢慢落地,长久紧绷的心弦终于慢慢松弛下来。</p><p class="ql-block">他不再惧怕深夜的安静,不再沉溺过往的遗憾,不再抗拒独处的孤寂。他终于懂得,真正的安眠,从不是彻底遗忘过往、抹去伤痕,而是坦然接纳所有经历、所有遗憾、所有不满,不再纠缠、不再内耗、不再自我囚禁,坦然与过往握手言和,温柔与余生岁岁相伴。人生不必事事圆满,相逢一场已是恩赐,历经一程已是成长,所有错过与落空,都是为了教会我们珍惜当下、善待自己、温柔余生。</p><p class="ql-block">夜色温柔,晚风安然,人间寂静,万事从容。沈逾白缓缓躺落床榻,被褥柔软温热,房间安静松弛,没有喧嚣、没有纷扰、没有心绪拉扯。多年来压在心底的沉重尽数散去,执念落定,旧伤自愈,心绪平和,他终于在这个安静深沉的深夜,卸下所有伪装、所有疲惫、所有过往纠缠,与自己和解,与岁月温柔相拥。</p><p class="ql-block">夜色沉沉,万物归宁,心事落定,终得夜眠。</p><p class="ql-block">人间所有漂泊,终有归处;所有孤独,终得安稳;所有辗转难眠的深夜,终会在坦然和解之后,安然入梦。</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蓝鸟在飞,诗人摄影家,原名李晓群,上世纪八十年代创办中国现代诗歌学会,并任首任秘书长。受著名学者、教育家霍松林邀请加入陕西省诗词学会。1981年加入西安市作家协会。1986年夏,受陕西省作家协会诗歌工作组邀请参加首届黄土地诗会。著有长篇小说十余部,中篇小说、短篇小说150余余部。</p><p class="ql-block">《文学家》杂志专栏作家、《陕西日报·秦岭副刊专栏作家,美国世界华人日报专栏作家,《辽河文学》签约作家。美篇大V,原创作品阅读量3000多万。进入美篇原创写作十年,是美篇西安西部摄影部落主持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