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价，让我快乐。

林海鸣

砍价，让我快乐。

　　我今年六十八，自打退了休，家里买菜这事儿就落我头上了。头两年我还嫌菜市场吵闹，如今倒成了我每天最盼着去的地儿——不为别的，就为那点儿砍价的乐子。您别笑，这砍价里头，藏着的是人情、是眼力、是分寸，比打麻将还费脑子，也比打麻将有意思多了。

　　今儿个我就拿一个早晨的事儿，给您拆开了讲几招。您听好了。

　　那天早上七点半，我拎着布兜子进了市场。一进门，没急着奔摊位，先左右扫了一圈——这是规矩，得先看谁家货好、谁家摊前人少，心里有数了再下手。

　　我瞧见老刘头的鱼摊前头没人，就走过去了。但我没张嘴问价。

　　我先是冲他咧嘴一笑：“老刘，今儿气色不错啊，昨儿广场舞又站头排了吧？”

　　老刘头一抬头，乐了：“林哥你就别拿我开涮了，看看这鳜鱼，早上刚到的。”

　　这第一招，叫“先暖场，再开价”。您记住：别上来就问多少钱，那叫“生扑”。先跟摊主搭句话，夸人、夸货、拉家常，都行。目的就一个——把他从“老板”变成“老哥”。熟人开口，他不好意思报高价。

　　我这才低头看鱼。但我没盯着鳜鱼不放，我先是拿起网兜捞了一下活虾，又扒拉了两下旁边的蛤蜊，嘴里念叨着“虾不错”“蛤蜊挺干净”，转了一圈，才指着那条带鱼：“这个咋卖？”

　　老刘头说：“十五一斤。”

　　我“嘶”了一声，把鳜鱼翻了个面：“老刘你自己瞅，这肚子上的鳞都没刮净，我老伴儿腿脚不好，吃鱼就图个省事。这回家我还得再拾掇一遍。”

　　这第二招，叫“挑毛病，挑得让人舒服”。别硬说“你这鱼不行”，那是砸场子。你得挑得实在、挑得在理，而且挑完得让他觉得——你不是嫌弃他的货，你是真打算买，只是有点小瑕疵你得念叨两句。这样他才愿意在价上找补。

　　老刘头果然接茬了：“那给你刮干净点儿。”

　　我没接话，又把虾捞起来看了看，放下，再捞起来：“鱼加虾，你都给我装上吧。”

　　老刘头麻利地称好了：“鱼一斤二两，十八；虾八两，四十；总共五十八。给五十五得了。”

　　我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在他眼前晃了晃，却不递过去，嘴上说："凑个整，五十吧，我这儿有零钱找您。"钱在手里攥着，让他看见诚意，又没真给出去。

　　老刘头一愣：“五十八砍到五十？你这砍得也太狠了。”

　　这第三招，叫“零钱战术，先亮钱后讲价”。您记住：别在这时候直接说“抹了”，先把整钱亮出去去。看见钱了，他心里就觉着这交易已经成了一半，你再开口抹零，他懒得再跟你掰扯，多半就顺了。

　　但光靠这一招还不够。我嘿嘿一笑，指着老刘头围裙兜里那根烟——那是我刚才递的——说：“烟也抽了，你媳妇儿昨儿还让我捎话，中午让你买二斤排骨回去，别光顾着卖鱼忘了家。”

　　老刘头噗嗤乐了，挥挥手：“得得得，五十拿走！”

　　我刚把鱼虾装进袋子，顺手从案板上捏了一把香菜：“这个搭给我，回去做汤。”

　　老刘头笑骂：“林哥你这就是来收租的！”

　　这第四招，叫“搭头小菜，积少成多”。香菜、小葱、几头蒜，不值几个钱，摊主一般不计较。一回省五毛，十回省五块，一年下来够买条鱼了。

　　我拎着鱼虾往家走，路过卖豆腐的老周头摊前，正好碰见隔壁小王的媳妇在那儿挑豆腐。小王媳妇举着两块豆腐问：“周叔，三块五两块行不行？”

　　老周头眼皮都没抬：“三块一块，不讲价。”

　　小王媳妇脸一红，正要掏钱。我咳嗽一声凑过去：“哟，周哥，今儿豆腐不错啊。”

　　我伸手摸了摸豆腐，又凑近闻了闻，然后装模作样地说：“不过……我早上路过西头市场，那边新开了个豆腐坊，两块五一块，还送一勺豆浆。排队排到马路牙子上了。”

　　老周头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西头新开的？姓赵那个？”

　　我点头：“是啊，人家那豆腐嫩着呢。不过——”我话锋一转，“我就好你这口老卤水点的，筋道，别家比不了。”

　　老周头嘴还硬：“那你去西头买呗。”

　　我没接话，转头对小王媳妇说：“走吧闺女，咱去西头看看，省下五毛还能买根葱。”说着作势就要走。

　　刚迈出两步，身后传来老周头的声音：“……回来回来！两块五给你，就两块！”

　　但我没急着回去。我慢悠悠走到旁边的酱菜摊，拿起一个咸菜疙瘩问了问价，又跟酱菜大姐聊了两句天气，磨蹭了快一分钟，才晃回豆腐摊前。

　　这第五招，叫“信息压价，但给足台阶”。这是最狠的一招——你手里攥着他不知道的信息，他心里就虚。但关键在后面：你得立刻夸回来，让他知道你虽然拿别家压他，但你还是认他的货。这样他既怕你跑，又得了面子，这价才松得快。至于“磨蹭那一分钟”——那是故意让他着急，越急越好说话。

　　我拿起两块豆腐：“周哥，说好了啊，两块五一块，就两块。”

　　老周头一边装袋一边嘟囔：“林哥你就精吧，整个市场你最精明。”

　　我接过豆腐，顺手又拿了根葱：“这不叫贼，这叫知己知彼。”

　　出了摊，小王媳妇看我跟看神仙似的：“林大爷，您就编了个西头有便宜的，他就降了？”

　　我摆摆手：“西头确实有个新豆腐坊，但今儿没开门。他不知道，也懒得去验证，我又给了台阶，这五毛省得稳稳当当。”

　　小王媳妇愣了半天：“大爷您这哪是砍价……”

　　我哈哈大笑：“记住了——砍价有三层。第一层靠嘴，第二层靠脸，第三层靠信息。你手里有他不知道的，他心里就发虚。但你得让他虚得舒服，别让他觉得被耍了。”

　　走到市场门口，我回头冲她说了最后一句，也是最重要的一句：

　　“砍价砍的不是那几毛钱，砍的是人情。你让摊主笑着少赚，他下次才乐意让你再占便宜。你要把他砍急了，那是最后一锤子买卖，以后不去了。所以——恰到好处，见好就收，留个话头，下回再来。”

　　小王媳妇拎着豆腐，点点头：“大爷，明儿您还来吗？我给您拎袋子。”

　　“来！”我大手一挥，“明早六点，门口见。”

　　您看，这就是一个早晨的事儿，五招砍价功夫全在里面了。明儿您去菜市场，别急着付钱，先试试这几招。回来告诉我省了多少钱——省不省钱是小事，省出乐子来，那才是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