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文/熊卫红</p><p class="ql-block"> 沙发自晚清鸦片战争后的1840年传入华夏大地,可在此后漫长岁月里,直至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它始终是权贵阶层独有的奢雅器物,如同藏于朱门深院的风景,寻常百姓无缘得见,甚至从未听闻世间还有这样一件惬意的家具。</p> <p class="ql-block"> 年少时家中光景朴陋,父母皆是普通知识分子,父亲常年在外工作,微薄薪资大半耗费在往返探亲的路途之上,寻常开销都要再三掂量。六十年代中后期,我是小学生,一位同学邀一众小伙伴前往她家中做客,她的父亲身居厅长之位。我们踏入敞亮通透的客厅,一张修长宽阔的座椅赫然映入眼帘,外层裹着厚实柔软的灰色布套,体量大的竟足以容人躺下。孩子们满心欢喜扑上前去,有人蹦跳嬉闹,有人仰面躺卧,喧哗满室。我小心翼翼重重落座,身子竟随椅面微微弹起,软绵绵的触感恰似一团蓬松棉絮,满心新奇又疑惑,开口询问:“你家这是什么椅子,坐上去怎么这般绵软?”厅长女儿睁大双眼答道:“这是沙发,你从没见过吗?”我闻言瞬间局促,小声嗫嚅,底气全无:“我连名字都未曾听过。”</p><p class="ql-block"> 归家之后,我难掩心头新鲜悸动,絮絮不休向母亲描摹坐沙发的奇妙体验,转头便拉着父亲央求:“爸,咱们家也买一张沙发好不好?”父亲长久沉默,语气满是无奈:“我和你妈正发愁,该怎样凑齐你们姐弟四人的学费……”母亲闻言一声轻叹,垂眸不语,满心为难尽数藏在眼底。彼时我年少不懂生活苦楚,执意纠缠,一心想拥有沙发,全然没留意父母脸上层层漫开的寥落和凝重。这件往事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心底翻涌着难言的自卑,也悄悄埋下一个执念:待到长大,一定要拥有一张属于自己的沙发。</p> <p class="ql-block">(下图:由AI绘制,仅作文章意境配图)</p> <p class="ql-block"> 七十年代,我们中学整体搬迁至深山中的大港林场,后来我便留在当地,开启了漫长的知青生涯。艰苦岁月里,每日日出而作,面朝黄土、背靠青山。闲暇时,我偶尔会向林场里的职工绘声绘色描绘沙发的美好与惬意,众人听罢皆是一脸茫然。他们别说没亲眼见过沙发,就连“沙发”二字都从未听过,只能顺着我的描述,在脑海里凭空拼凑、想象那份不曾触碰的柔软。而我心心念念的沙发,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如隔水相忘的伊人,朦胧遥远,可望而不可即,是特殊岁月里无处安放的绵长期盼。</p> <p class="ql-block">(下图:细雨蒙蒙的大港山)</p> <p class="ql-block"> 八十年代初期,改革开放春风拂遍街巷,沙发终于慢慢走进城市普通家庭的居所。那时我重返南昌,即将步入婚姻。我先生是平凡知识分子,我们手里积蓄微薄,置办婚物力不从心。我同先生商议,婚戒、家电、婚宴、新衣一概舍弃,唯独执意要打造一张沙发。先生满心不解,却终究依从了我的心愿。我们倾尽仅有的三十余元,定制了一张木质框架、人造革饰面的大红色沙发。样式朴素,甚至带着几分乡土气息,可在我眼中,它是世间最美的物件。</p><p class="ql-block"> 先生单位分配了一间十多平米的小屋,素白墙面映衬着鲜红沙发,如火一般热烈明艳。那火红,是清贫岁月里我们唯一攥紧的期盼。友人登门道贺新婚,见家中除却沙发再无当年婚嫁追捧的“三大件”,满是不解地发问:“家里怎么空空荡荡,什么大件都没有?”友人眼里的简陋寒酸,我却毫不在意,于我而言,有这张沙发便拥有了全部圆满,它是我心底对安稳生活最初的向往。新婚之夜,屋内没有喧闹的闹婚仪式,没有悠扬悦耳的乐曲,四下静谧安然,唯有这张红沙发静静托举着独属于我们二人的新婚喜庆,温煦裹住我们清寒却赤城的心。我与先生相视一笑,他朗声说道:“新生活自此启程,愿我们的日子如同这实木沙发,稳固坚实、岁岁绵长。”我轻声应道:“愿往后生活如这火红沙发,蒸蒸日上、暖意融融。”我在心中暗自立下誓言,往后定要勤勉拼搏、奋勇向前,“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用双手打拼出更好的生活。</p> <p class="ql-block"> 我坚信:追逐梦想的路途,必然裹挟着辛酸、疲惫与煎熬,安逸松弛,从来只属于圆梦之后的时光。往后漫长的工作岁月里,我始终勤勉耕耘、不曾懈怠:深夜孤灯之下,伏案执笔书写的身影是我;周末加班现场,为突击任务奔波忙碌的身影里有我;干部考核的基层一线,留下深浅足迹的人亦有我......肩上扛着数不清的压力与辛苦,可每当踏进家门,一杯凉白开握在手心,抬眼看见孩子在沙发上藤萝翻滚,心底所有疲惫都会瞬间消融,只剩下家的妥帖与柔软。</p> <p class="ql-block">(下图:我的沙发,我的梦。由AI绘制,仅作文章意境配图)</p> <p class="ql-block">(下图:八十年代晚期,生活有了改善,沙发仍是我的最爱)</p> <p class="ql-block"> 步入九十年代,时代飞速发展,沙发涌入城市乡野的寻常人家,成为居家布置里必不可少的标配家具。我们的生活也随之稳步向好,九十年代中期,我与先生赶上单位集资建房,如愿搬入新居。我们挑选了一张枣红木制沙发,是先生心头偏爱,于我而言虽算不上最合心意,可它静静立在客厅,成了新家不可或缺的陪伴。彼时我身居单位部门负责人,肩上扛着独当一面的重任,也常遇到科室协调琐事繁杂难解,完成任务受阻被上级批评的窘迫时刻。可每当满心郁结归家,默默依坐木质沙发之上,淡淡的原木清香萦绕鼻尖,紧绷压抑的身心慢慢舒展、卸下重负。我一遍遍在心底自我宽慰、暗自鼓励:纵有万般难处,也绝不能轻言放弃。正如尼采所言:“一个人知道自己为什么而活,就可以忍受任何一种生活。”</p> <p class="ql-block">(下图:由AI绘制,仅作文章意境配图)</p> <p class="ql-block"> 千禧年之后,物质红利全面普惠民生,民众的生活选择权愈发宽泛,沙发的款式设计也愈发精致考究,曾经只是居家休闲的作用,化作日常里触手可及的雅致轻奢。2016年,我们生活有了进一步改善,购置了小区商品房,搬家之时,我与先生下定决心,入手了一套心仪已久的韩式沙发:乳白色梨花木扶手,浅黄底色搭配蓝花坐垫,弹力紧实、坐感宽大舒适,这是我此生最为钟爱的一张沙发。乔迁那日,淡黄灯光缓缓流淌,轻轻抚过米底蓝花沙发与浅米色硅藻泥墙面,屋内清雅素净,暖意氤氲漫遍每一处角落。我沏上一盏温茶,和先生安然落座,环视一室温润柔和,满足写在脸上。那一刻,所有辛苦都有了意义,不由得轻声感叹:“半生奔波终于有了心仪的归宿,往后岁岁人间烟火都将在此安放。”先生说:“从此卸下疲惫,静享悠然闲暇。”此生漫漫,尘埃落定,已然值得。</p> <p class="ql-block">(下图:我此生最为心仪的沙发)</p> <p class="ql-block"> 光阴缓缓,倏忽已是今朝,我淡然享受退休岁月赠予的安宁与恬和。闲暇时倚靠沙发之上,静看日出日落、云卷风舒,凝望整座城市日新月异的蜕变,心绪百转千回。遥想当年,沙发曾是上层独有的奢享,历经数十年流转,终如刘禹锡笔下所言:“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小小沙发的迭代升级,折射的是民生从匮乏走向丰盈、生活从拘谨走向从容的宏大变革,更是时代蓬勃发展最鲜活的见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2026年7月23日修改</p> <p class="ql-block">(下图:我的习作,闲居度日,常以国画自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