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纪事

龙赞翊

　　老街，说的是鹤峰的五里老街。

我的岳母就是在这五里老街长大的，所以，我们也会时不时去光顾这条老街，去探访它曾经的秘密。

　　许是海拔高的缘故，山里的夏日依然是那样清凉清凉。晨风穿过层层山峦，田野的草叶尖上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一条大路顺着山势弯弯曲曲，踩在上面似手也是那种清清凉凉的感觉。

街口那块立了百年的石碑，被一代又一代路人的脚步反复打磨，石面温润细腻，上面刻着的“五里老街”四个字，笔力厚重，默默见证着这条古巷走过的漫长岁月。

山风徐徐吹来，裹挟着独属于大山老街的烟火气息。街边老旧的铺子飘出醇厚的苞谷酒香，混着炕洋芋的焦香，刚蒸好的米粑粑的清甜，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奔波劳累的疲惫，在这一刻都会尽数消散。

村里老人闲聊起的陈年往事，让人忍不住放慢脚步，静静感受这条藏在深山里的老街，独有的温柔与厚重。

熟悉本地情况的人都知道，群山褶皱里的五里坪，从前根本不是冷清的山村。这里地处鄂湘两省交界，紧邻湖南的桑植和石门两地，是旧时大山深处互通往来和物资转运的交通要道。老一辈当地人常说，早年的五里老街热闹，算得上大山里的“小上海”，亲身见证过当年繁华的人，都知道这话一点不假。

　　过去山区交通闭塞，没有公路车马，大山内外的物资流通，全都靠挑夫翻山越岭，肩挑背扛。街口那棵老核桃树下，常年聚着一群等候活计的挑夫，日复一日守在这里讨生活。湖南方向的商贩翻山而来，带来山外的物资；鹤峰当地的百姓，则拿出自己的桐油生漆等土特产与客商交换。

当然，也有本地人自己挑着桐油生漆经过这里闯山外的，到湖南的津市换回盐巴和布匹。曾经，贺龙元帅早年就在这条道路上来来回回地赶过骡马。

老街的小餐馆、杂货铺门前总是人头攒动，南来北往的客商操着各地口音讨价还价，人声鼎沸，烟火升腾。桐油运往湘南各地，干辣椒销往周边山区，小小的街巷串联起两省的商贸往来。日复一日的喧嚣热闹，让这条深山老街，成了边境地带最热闹的商贸聚集地。

整条老街不过两百多米，路面不算宽敞，刚好够牵着两头水牛并排通行。街巷两侧整齐排列着一百一十七间木屋，清一色是清末民初的土家穿斗式木房。深褐色的木质墙壁历经百年风雨冲刷，墙面已显斑驳沧桑，却依旧坚固牢靠。层层叠叠的青瓦铺满屋顶，古朴雅致，家家户户的木窗都带着精致雕花，什么喜鹊闹梅，什么龙凤呈祥，什么野鹿含花不一而足。这些雕花纹样栩栩如生，尽显旧时土家匠人细腻精湛的手艺。

高低错落的木屋顺着山势微微收拢，整条老街弯出一道柔和的弧线，像一把静静横卧山间的古旧弯弓，藏着大山独有的坚韧。漫步巷中，触摸着斑驳的木壁青瓦，仿佛能窥见百年来这里的人间日常。

　　这条浸润百年历史的老街，不仅是旧时繁华的商贸古道，更是湘鄂边极具分量的红色热土。

上世纪三十年代，贺龙、贺英、邓中夏等革命先辈扎根于此，将五里老街打造为湘鄂边苏区的核心阵地，统筹管辖鹤峰、五峰、长阳、桑植、石门五县的革命工作。短短一条街巷，散落着二十多处珍贵的革命旧址，贺龙的红四军军部，湘鄂边联县政府，红军被服厂，红军医院，枪械修理所等等，一字排开，留下了许许多多的传奇故事。

　　时代更迭，社会发展。如今，这里已是高楼林立，商铺云集，车流人流络绎不绝，处处是现代化城镇的热闹景象。只有见证了百年历史的的老街，始终保留着它原有的摸样。

如今越来越多外地游客慕名前来，踩着光滑古朴的青石板，逐一探访革命旧址，听当地老人细细讲述红军往事，老街旧闻。

青山不老，涧水常清。短短一条五里老街，虽然朴实无华，它却承载着鄂湘边境数百年的商贸烟火，珍藏着湘鄂边苏区永不磨灭的红色传奇。被岁月磨平棱角的青石板、历经风雨洗礼的老木屋，静静伫立在大山深处，岁岁年年，诉说着独属于深山老街的岁月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