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印记】陈破锣的生活细节

都市兰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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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长江中游南岸有座城叫卾州，六十多年前它叫鄂城。城中有条街叫新民街，街中南边有条巷子叫熊家巷。巷子里头有一位拾荒老人，人家都叫他＂陈破锣＂。

　　小县城里的小街小巷不便设置公共垃圾箱。街道安排每天早上有专人拉着板车挨家挨户收集生活垃圾。

陈破锣就跟随垃圾车捡拾其中具有回收价值的废品荒货。像是破铜烂铁、玻璃瓶破衣烂布一类。积攒一定数量后他就送去濠口废品收购站。

　　有些居民多因出行时间错位，不便等候垃圾车，就将垃圾袋或装满垃圾的箢箕摆放在自家临巷的大门口。余下往车里倒垃圾就被陈破锣作为义务承担了。

　　每到夏天，陈破锣上身套一件开胸土棉布背心，下身穿一件褪黑泛灰、老式抄腰大裤头。脚拖一双塑料凉鞋。头戴一顶陈旧灰黑的麦草帽。一个开了叉的旧朴扇插在背面裤腰上。手挽一个大一点的竹编篮子，卾城话叫＂板篮＂。

他年过花甲。矮矮胖胖的，慈眉善眼，却是大脑壳，大耳朵，坦胸露乳。

于是，又有人戏说他是熊家巷里弥勒欢喜菩萨。只可惜他的面容略显平淡，少有＂笑脸常开＂的典型特征而成为非常之遗憾。

也因如此，还是他的＂陈破锣＂名字叫的更响亮。

　　我关注陈破锣始于1962年暑假。一天早上，巷子深处传来＂倒垃圾啦！＂呼喊声。我走近才晓得是他帮助拉车人吆喝。

他嗓门大，中气足，声音宏亮。跟着垃圾车一路走，沿途隔三岔五地呼喊。就这样，他就喊出了一个＂陈破锣＂的名号。＇

　　陈破锣 鳏孤一人。一人吃饱，＂全家＂都饱了，生活十分简单。

不过，他也有一个小小的爱好，就是饮点小酒。相较于常人，真的是小得不能再小了。

　　他拾荒的竹篮子里总是放着一个残留二锅头商标的旧瓶子。

当他送废品去收购站，赚得几角钱或是一、二块钱就去巷子口副食店打二两酒，顺道街边小摊贩那里买点荾角。余下一块几角钱就攒起来。

那个年代正值＂三年自然灾害＂。县城市面上根本没有纯粮酒。先有苕干酒，后来苕酒没有了，只有用＂铁菱角＂一种植物根茎制作的酒。

虽说酒的味道差了很多，好在那个年代绝对没有工业酒精勾兑的毒酒。

　　熊家巷子口东边就是濠口粮店门市部，后面联通粮食倉库。粮库侧门就开在巷子里。

陈破锣摘下草帽垫着屁股坐在粮库侧门两平方米的台阶上。开始了他的夏日午餐。

打开酒瓶盖，他咪着眼睛咂了一点酒。让稍有的一点点酒味熏醒了舌尖，脸上似乎泛起了一抹淡淡的红晕。

　　虽说铁菱角酒不咋的，但是对于喜欢酒的陈破锣而言，哪怕只是一丁点酒气的诱惑也会有条件反射的。当然，应该还有一半是他自己对酒的心理暗示的潜意识而已。

接着，他咬断菱角，拨开菱角米，放入口中细嚼慢咽了起来。

他似乎很放松，也很专注。因为巷子里进进出出的人，都会瞧上他一眼。而他却津津有味地只顾自个儿慢吃细品。

　　陈破锣的＂小酒＂之所以＂小得不能再小＂，是他一次打二两酒要分四歺享用。一次也就半两。

所以，他不是喝酒，而只能是用嘴唇抵着瓶口一点一滴地咂尝一下。卾城方言轻轻地＂敏一口＂。也就那么一点酒气入得喉来，润下浅浅的心意便知足了。

他尝到口的都是最为低档的酒，或者说是酒的替代品更为确切。

二锅头酒瓶是人家当垃圾扔出来被他捡到的。他没有享用过二锅头一类美酒。旧酒瓶只是作为品牌包装的存在，实际上是没有美酒、永远的空酒瓶陪伴着他。

　　又一年暑假，也许是自然灾害缓解了的缘故，街市地摊上的农副产品、小件生活物资逐渐多了一些。

陈破锣隅尔碰上摊点上有油炸兰花豆卖，他就喜出望外地买上一二两。依旧坐在粮库侧门口的平台上亦酒亦食。酒量由过去的一歺半两加大至一两。

他全神贯注地享受每一滴酒、每一粒兰花豆那种痴迷的神态一直刻在了我的记忆里。

年少时的夏日印记至今依旧散发着苕干酒和兰花豆的浅香。

　　陈破锣喜爱酒，却又以常人难以置信的控制力将酒量压缩到最小。很显然不是酒量和体质不能承受，而是囊中羞涩、钱之所困。

常人以为在垃圾堆里捡废品有点脏，但是他以废品卖得的钱还是蛮干净的。

　　一个星期天的早上，陈破锣突然高声喊道：王太婆！

原来，他在她家大门口装生活垃圾的箢箕里捡到五角钱。他认定是王太婆家中的箢箕。由此大概率推断这五毛钱也是她家丢失的。

果不其然，王婆婆说昨天吃晚饭时老伴奖励给小孙子五毛钱。临睡时小孙子发现钱不见了，哭闹着好久不肯入睡。

钱归原主，自然谢声不断。一时间，陈破锣此举在街头巷尾成为美谈。

　　巷子里的居民尤其是居家老人对于陈破锣多有好感，或者说心生怜悯。若是家中有些小件的破铜烂铁或是废旧书籍、报刊杂志什么的特意送给他。

　　每当夏季， 陈破锣之所以天天中午在粮库侧门平台上咂尝小酒，就因为熊家巷相对荫凉清静，经久不息的巷子风更加凉爽。

　　陈破锣以菱角或兰花豆下酒时，难免时有零食粉屑散落地面。不多一会，成群结队的蚂蚁嗅味集结，忙碌着搬运。从平台至墙脚蚁穴，蚂蚁搬运队伍延绵两米有余。

这时的陈破锣极具细心、耐心和敬畏生命之善心。他一次又一次地挪动坐位，方便蚂蚁运行。时有几只蚂蚁爬到他身上，他也不厌其烦，允让它们特立特行。小东西们在他身上＂玩＂够了，而后自动下行离身落地。

专属陈破锣的午餐结束前，他索性留一口零食投放在蚂蚁必经的运行线路上，任其分享。同时，他还低头呆呆地观察几分钟才起身离开。

　　陈破锣带着午歺的惬意，穿过濠口，翻过江堤，站立江滨水中。他用随身携带的毛巾痛快地抹个冷水澡，方显白皮细肉的真身本色。

江边柳荫下，有读书人欣赏江景。少不了山河万里、诗意远方的浪漫吟唱。

　　陈破锣则是怀揣底层人的生活逻辑。他将浑身上下抹的干干净净之后，慢悠悠地回到粮库门口的平台上，席地而坐，背靠门板。就这样每天雷打不动地靠个午觉。

大白天里，他也能入睡梦中。缘由缘起，大江在他脚下，熊家巷在他心中，美酒在他梦里，生活的细节揣在他手上。

呼噜声声，伴奏流年，经久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