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古巷

宋宏亮

温州第二人民医院，也就是现在的温州市中心医院，位于温州鹿城区朔门，距离瓯江也就300-500米吧，以前医院的大门在大简巷，后门通永宁巷。在永宁巷的中段，有一道小门，进去就是医院的职工宿舍。1966 -1980年，我就住在永宁巷二医宿舍里。

我们刚住进医院宿舍时，通往永宁巷的小门是锁住的，出入是要走医院大门的，后来医院造了一道墙，把宿舍院子隔断了，从此我们出入要走永宁巷，从此，我们成为永宁巷的居民。

永宁巷是一条古老的巷子，最近它被改造成为温州古迹，它成为温州历史文化保护区，知名度大大提升，我当年住在永宁巷，真没想到他有那么悠久的历史。只觉得它是一条铺着石板，弯弯曲曲的的居民巷子。

当年温二医的后门，紧贴永宁巷。温二医的太平间，就在永宁巷的中段。距离宿舍门也就二三十米。可以说，我们出出进进，必须经过太平间门口。如果有病人医治无效，不幸去世。太平间门口就有出殡仪式，永宁巷会很热闹，放鞭炮吹喇叭，又哭又闹的送殡队伍，挤满半条巷子。

我从小喜欢看热闹，如果有出殡仪式，我闻声就会跑出来看，即使在吃饭时，我也会放下筷子，立刻跑出来，不理睬我妈如何的喊我。

太平间对面，有一个公共厕所，那时医院宿舍没有厕所，我妹妹如果在晚上来上公共厕所，她很害怕，我会站在厕所门口，为她壮胆。

宿舍通往永宁巷的门道很窄，因为被一个猪圈挡住了一半。门口的一家人是养猪户，他家的猪圈应该是违章建筑，侵占了宿舍出口的一大半，宿舍出口变得曲折而狭窄。我每次骑自行车出入，都要下车，我推着车，非常小心，才能绕开猪圈的围墙。

养猪那家人有很多孩子，家庭经济应该很困难。他家小儿子有点畸形，手上有六根手指头，我们称他为 ”六指” 。 六指的哥哥却是个帅哥，高大威猛，因为家境不好，三十岁还娶不上老婆，后来从藤桥山沟里骗来了个姑娘，那个姑娘嫁过来，看到六指家徒四壁，当场就反悔了。新娘子那天又哭又闹，要退婚回家，引起众邻居的围观。六指哥哥强留她，跟新娘的家人打得天翻地覆，新娘哭声震天。

我还记得新娘边哭边说，说六指一家穷得只有 ”单条裤” ，单条裤？是指一家人只有一条裤子，还是他男人只有一条裤子，我始终没搞清。我只记住了这句带哭腔，带韵律的哭词。

我那时年龄小，也不懂的同情，只拿来当笑话传颂。1990年代，我有次旧地重游，听老邻居说，六指家后来发财了，成了万元户。

温州从一个小渔村，发展到今天近千万人口的现代化的城市。城市发展轨迹，应该是沿着瓯江边向内陆延伸。

永宁巷靠近瓯江，属于温州最古老的街区，近年来的考古，证明了它有千年的历史。当年永宁巷路面，是用不规则的石板铺成，经年日久，石板被磨光滑了，雨天步行，极容易滑倒，本来就很窄的巷子，两侧住户，还搭出各种违章建筑。骑车穿行，必须非常小心。

夏天夜晚，昏暗的路灯下，纳凉的人们出现在永宁巷两侧，竹椅竹床上，或躺或坐，大姑娘老娘客们，亮出白花花的大腿，那些横陈的玉体，看的我心惊肉跳。

我在这条窄巷子穿行，春夏秋冬，年复一年，那些逼仄的日子，真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

”逼仄何逼仄，我居巷南子巷北”。杜甫当年住在成都的一条窄巷里，念出这样的诗句，也是我在永宁巷的生活写照。这条巷子里，有我很多朋友。我住巷子这头，你住巷子那头，我们出来进去，抬头不见低头见。走走停停，打招呼相互问候，那种邻里的温情，在我日后的生活中，永远的失去了。

永宁巷距离望江路很近，也就是三四百米吧。从永宁巷向北横穿出去，经过七枫巷和打绳巷，就来到了望江路。

每次看到瓯江，我的心扉就顿然拓开。瓯江滔滔不绝，奔向东海，从不停顿，永不疲倦。

瓯江的水是黄色的，它从丽水青田的山中急奔而来，翻腾着浑浊浪花，如果在丰水期间，瓯江水面涨高，几乎要漫上望江路路面。如果连续几天大雨，瓯江上游山洪爆发，江水猛涨，平时温顺的瓯江，这时像万马奔腾，奔流而下，夹带着泥石，树木或死猪死人等，它们漂浮在水面，顺流而下，急急忙忙奔向瓯江口，流到瓯江的入海口，冲上那里的七都岛。

在望江路散步，眺望对岸永嘉的山脉，我经常长时间地发呆。瓯江对岸的永嘉，山势陡峭，轮廓剧烈地起伏。看着看着，我会产生幻觉，我想象着，我爬到对岸的山顶上，回首俯瞰温州，看看这座城市的样子，但是，这个愿望，至今也未能实现。

我有次去云南的丽江，我爬到在丽江城郊的山顶上，俯瞰丽江城，那一望无际的平房，黑色的瓦片起起伏伏，像是微微的波浪。我想，当年如果我从瓯江对面的山顶上，俯瞰温州城，大概也是这个样子吧。但现在肯定不一样了，现在温州高楼林立，今非昔比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永宁巷宿舍，童年时代一起玩过小朋友，一切的一切，变得素然寡味，那时的我，向往着更广阔的天地，逼仄的永宁巷，已经装不下我日渐膨胀的心了。

我整天心烦意乱，低着头出出进进，院子里的邻居一定感到我不可思议，我那时谁也不想搭理，见谁都烦。但是过了很多年之后，回想童年的小伙伴和邻居，竟然却有了一些温馨记忆，让我难以忘怀，于是，我们建立了一个微信群，有空就聊些陈年旧事。

我从北京到温州，听不懂一句温州话，因此也没有小朋友，只有他俩愿意跟我玩，我们那时在一起玩游戏，还是用手式来交流。

他们家住在旧平房，离我家几步之遥。天很晚了，我还赖他们家学温州话，他们兄妹住在小小的房间，破烂的地板到处断裂，踩上去咯吱吱作响，一个大粪桶摆在床头，我在北京从来没有见过这玩意，里面臭烘烘，外表却擦得锃亮，我尽量躲着它远一点。这种木质马桶，后来我在德国农村住民宿，也还见过，他们叫 nacht wc.

那时的我，晚上去他家串门，我坐在一张小板凳上，他们兄妹睡在一张小床上，一人一头，蜷缩在被子里，在昏暗的灯光下跟我聊天，他俩说温州话，我讲北京话，双方都是半懂不懂，连猜带蒙，就在这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学会了温州话。

假如我没有考上大学，那么我也许就会在永宁巷继续住下去，和院子里的小朋友一起长大成人，变成一个地地道道的温州人，然后慢慢老去。

假如我没有考上大学，那么我会继续在工厂工作，继续住在温二医宿舍里，也许会住很久很久，也许住到今天也说不定，因为永宁巷成为温州古迹，被保存了下来。

我已经习惯了工厂工作，那种有规律，而无聊至极的生活。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了，不远的未来，我要恋爱，结婚，生养孩子，在温州过一辈子了。

我家隔壁住着美丽的外科护士长，他老公是温州塑料薄膜厂工人师傅，我跟他都是金属切削工种，我们常常聊天，我向他讨教金属切削的经验。我从他身上，看到了工人单调的生活，他萎靡不振的精神状态，可能就是我的未来

永宁巷的日子，是我一生的至暗时刻，当京剧演员的梦，早已破灭，考大学吗，希望渺茫，参军去当文艺兵吗？听说还要给人武部征兵办送一条烟，去TMD吧。

我那时每月领到34元的工资，这在当时算是不错的收入，工作稳定，经济独立，恋爱自由，我那时的生活，按理说，也不应该有什么抱怨的。下班以后，回家吃饭，天天如此，日复一日。

华灯初上，我漂亮的女友如约而至，我推着自行车，小心翼翼地穿过六指家的猪圈，来到永宁巷，我回头示意，她立刻纵身跳上自行车后座，然后搂住我的腰。我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来到望江路，我们并肩坐在江边的石阶上，看着瓯江潮起潮落，我闻着她发际的芬芳，听着她怦然的心跳。

哲人道，当你常常沉溺于回忆，那说明你已经步入老年了。哲人还说，如果你不回头看你的来时路，那么你如何能认清你是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