割猪草的时光

玉溪河畔

岁月潺潺流淌，尘世烟火更迭，许多年少光景早已被时光冲淡、模糊消散。唯独属于乡村童年的那段草野时光依旧清晰如昨、鲜活滚烫，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岁岁年年念念不忘。

我的童年没有琳琅满目的玩具、没有五花八门的零食、没有精致安逸的闲暇时光，日子朴素简单、清贫纯粹，大半光阴都浸染着山野草木的清香、田埂泥土的气息。

年少岁月最寻常的日常除却短暂的校园读书时光，余下大半时光都是跟着村里的伙伴奔赴山野田畴、沟壑坡地，穿梭奔波、四处奔走，日日重复着一件朴素又寻常的农活——割猪草。

如今的孩童放学归来皆是习题作业、网课补习、兴趣特长，被书本与课业填满童年。而我们那一代人的童年从来没有繁重的家庭作业，没有层层叠叠的学业压力。放学铃声一响便是自由天地、山野烂漫。书包随意往家中角落一放，卸下一日读书的疲惫，背上小小的竹编背篼，攥一把轻便小刀，便三五成群、嬉笑打闹着奔向无边山野、阡陌田间，奔赴属于乡村孩童独有的热闹与欢喜。

那时候的乡村土地不算肥沃，田地薄瘠、收成有限，家家户户的日子都过得清贫拮据。农耕时代的普通农家没有富足的余粮、没有现成的饲料，家家户户几乎都会喂养一两头土猪。养猪是贫瘠岁月里农家最朴素的期盼、最踏实的念想，是一家人冬日肉食的寄托、岁岁年味的底气。

猪的吃食全然依托山野自然的馈赠，于是割猪草便成了乡村孩童春夏秋冬、风雨无阻的日常课业，日日不落、岁岁如常。

山野之间藏着无数适配猪食的草本植物，土沟边缘、河沟两岸、荒坡野地、田埂缝隙，但凡没有栽种庄稼的闲置空地都长满了形形色色的猪草。故乡乡土有几类最为常见、家喻户晓的猪草深深烙印在童年记忆里。

乡人常说的黄狗头、野窝基是夏秋时节最易得、最繁茂的猪草，遍地丛生、鲜嫩翠绿，茎叶饱满、长势旺盛，是家家户户生猪最常吃的口粮。而寒冬初春万物萧瑟、草木凋零之时，柔韧鲜嫩的沃因草便成了稀缺好物。

沃因草质地柔软、汁水清甜、口感鲜嫩，是生猪最喜爱的吃食，适口性极佳、滋养长势。在物资匮乏、食不果腹的艰苦年岁里，就连清贫的乡人，在粮食短缺、度日艰难之时也曾采摘鲜嫩的沃因草充饥果腹、熬过荒年。一株普通野草滋养牲畜、救济乡人，默默陪伴贫瘠岁月，温柔渡过往昔艰难。

可常年累月、家家户户日日进山割采，山野的猪草渐渐愈发稀少、愈发难寻。近处的田埂荒坡早已被孩童们轮番收割、寥寥无几。为了割满一背篼饱满鲜嫩的猪草，我们常常需要漫山遍野奔走穿梭，翻越层层田埂、踏遍道道山坡，甚至跨越村组界限去往隔壁村的偏远山野，只为寻得一片繁茂鲜嫩的猪草。

年少心性终究贪玩好动、耐不住枯燥。每日割猪草我们总免不了玩性上头、拖延散漫。晨起日暮、山野清风，同伴嬉笑打闹、山野风光烂漫总能轻易勾走孩童心神。

每每出门之初，我们从不急于劳作收割，而是扎堆嬉戏、追逐打闹、山野游玩，捡石子、追蝴蝶、攀矮树、聊闲话，肆意挥霍大把山野时光。日日贪玩懈怠，不知不觉便消磨尽白日光阴，直到天色渐晚、夕阳西沉、暮色将至，看着沉沉落日、昏暗天色，才骤然慌了心神、急了手脚。

匆忙慌乱之间俯身疾割、胡乱采撷，只求快速装满背篼、归家复命。有时近处实在无草可割，情急之下便悄悄采摘农户田边老化泛黄、早已无人食用的菜叶。那些半黄半枯的老菜叶于人无用、无人采食，却是我们应急补缺、凑满背篼的救命草料。

即便如此仓促赶工、想尽办法，很多时候依旧难以完成当日任务，背篼空空、收获寥寥。暮色沉沉归家，等待我们的从来不是温柔宽慰，而是父亲严肃的责备、严厉的训斥，偶尔懈怠过分、颗粒无收之时还会迎来沉甸甸的手心责罚。

年少不懂辛劳苦，只觉任务枯燥、责罚委屈，满心不甘、满心埋怨。如今长大成人、历经世事方才懂得：那一背篼寻常猪草是清贫家庭的烟火依托，是年终年猪的长势根基，是一家人冬日肉食的全部期盼。父辈的严厉与苛责从来不是苛刻无情，而是清贫岁月里普通人对生活的敬畏、对生计的珍重。

满载而归的猪草从不是简单收割、直接投喂便可。归家之后还有一道繁重细致的工序，日日重复、从未间断，那便是宰切猪草、熬煮猪食。

不同于日常家用轻便菜刀，宰猪草专用的菜刀厚重沉实、刀刃锋利、分量十足。劳作之时需要用手高高举起沉重刀具，用力向下劈砍才能将鲜嫩的猪草切碎切细。年少力气微薄、手法生疏、心性浮躁，常常把控不好力度、掌握不准位置，危险便时常潜藏其中。

记忆深处藏着一道永不褪色的伤痕，刻着童年劳作的艰辛与莽撞。年少一次宰草之时，不知是心神恍惚、走神分心，还是手法不稳、把控失衡，沉重锋利的菜刀骤然落下，直直劈在食指虎口之处，一刀削下一块皮肉，伤口长达三厘米，鲜血汹涌、疼痛刺骨，瞬间浸透年少所有懵懂贪玩。

那一次伤痛刻骨铭心、久久难愈，结痂留疤、岁岁长存。命运好似刻意镌刻岁月印记，往后劳作之时，同一位置再度不慎受伤，二次伤痕叠加旧疤，深浅交错、层层重叠，永远定格在食指之上。

如今数十年光阴匆匆而过，虎口处的新旧疤痕依旧清晰可见、触手可及。它不只是一道寻常伤痕，更是贫瘠童年最真实的印记，是乡村孩童早早分担家事、历经辛劳的见证，是岁月沉淀、时光留痕的温柔勋章。

清贫辛苦的童年，大半时光被农活与辛劳填满，可山野从不会辜负孩童奔赴，辛苦劳作的间隙，亦藏着独属于乡村孩子的野趣甘甜、自在欢愉。割猪草的漫漫时光是辛劳日常，亦是舌尖盛宴、山野狂欢藏着无数城市孩童从未体会的纯粹快乐、自然滋味。

漫山奔走、四处寻觅的途中，四时山野皆有馈赠。春日山花烂漫、野果丛生，我们随手采摘酸甜多汁的山野野果，一口清甜、满口生津，消解奔波疲惫；夏日河沟清凉、溪水潺潺，我们弯腰捉蟹、徒手摸虾，乡间自古流传生吃蟹腿可增气力、强身健体，年少信以为真，剥开新鲜蟹肉细细品尝，山野独有的鲜甜难忘至今。

初夏五月，麦穗初长、青苗遍野，麦田边角、湿润沃土之上常常悄然冒出鲜嫩肥厚的野生菌。伞把菇亭亭玉立、鲜嫩软糯，马屁包圆润饱满、肉质细腻，都是山野至鲜的自然美味。我们小心翼翼采摘收纳，带回家中简单处理，撒上少许细盐、明火烧熟，无过多佐料、无繁复工序，却鲜香四溢、软糯可口，是世间最纯粹、最治愈的山野美味。

偶遇田沟河渠之中游动的泥鳅、潜伏的黄鳝更是孩童天大的惊喜。徒手抓捕、细心收纳，取田间洁净菜叶层层包裹，明火慢烤、焖熟入味，剔除内脏、撒盐调味，肉质细嫩、鲜香浓郁，朴素食材烹出人间至味，胜过万千珍馐。

兴致盎然之时，我们还会带上小小铝锅奔赴山野溪边，开启一场随性自在的山野野炊。就地取材、因地制宜，取用干净溪流水源，采摘田间野菜、山野绿植清水烹煮、简单调味，烟火升腾、清香袅袅。

没有精致食材、没有豪华餐具、没有精心烹饪，可山野清风为伴、同伴嬉笑相随，简简单单一锅野菜清汤便胜过人间万千佳肴，吃得满心欢喜、暖意融融。

那些山野奔跑、肆意欢笑、就地野炊、摘果捉鲜的时光治愈了清贫岁月的枯燥，温柔了年少辛劳的日常，让辛苦的割猪草时光苦中有乐、累中有甜、岁岁温柔。

岁岁耕耘、日日投喂，一茬茬鲜嫩猪草、一勺勺细糠苞谷、一锅锅温热熟食慢慢滋养着圈里的土猪，日复一日、月月年年，从瘦小孱弱到膘肥体壮、圆润厚实。

农家岁岁养猪不求牟利致富、不求售卖赚钱，只为寒冬腊月、辞旧迎新之时阖家团圆有肉可食、有年可庆。对于清贫农家而言，一头喂养整年的土猪便是一整年的烟火期盼、岁岁年味的全部寄托。

冬至过后、寒意渐浓，腊月悄然而至，乡村最盛大、最热闹、最隆重的烟火盛典便如期而来——杀年猪。

朴素寂静的乡村因一声声猪鸣、一缕缕烟火、一阵阵欢声笑语瞬间热闹沸腾、年味骤浓。

旧时每个村皆有几位技艺娴熟、经验老道的杀猪师傅，手艺精湛、手法利落，十里八乡远近闻名。每逢杀年猪之时，邻里乡亲相互帮忙、彼此搭手，温情暖意流淌村落之间。

师傅就位之后，众人就地挖土、垒起简易土灶，架上一口硕大铁锅，引火烧水、沸水煮热，烟火袅袅、热气腾腾，腊月年味扑面而来。

邻里众人齐心协力、分工协作，合力将喂养整年的肥猪稳稳拉出猪圈，牢牢按在长条板凳、石阶之上。杀猪师傅手法利落、动作娴熟，手起刀落、干脆利落，温热的猪血汩汩流出，稳稳落入提前备好的洁净水盆之中。师傅巧手轻轻搅拌、匀速搅动，静待凝固成型便成鲜嫩可口、人人喜爱的血旺。

放血完毕，众人合力拖拽肥猪，浸入滚烫沸水，反复浇淋、均匀浸透，随后用专用刨毛工具细细刮除全身猪毛，通体洁净、焕然一新。再以铁钩牢牢悬挂树干木杆之上，细致开膛破肚、取出全部内脏，一一清洗打理、规整分割。

烟火村落、邻里和睦，最动人的便是互帮互助、共享欢喜。年猪打理过半，鲜嫩的猪肝、软糯的血旺、鲜美的猪颈肉即刻送入厨房、下锅烹制。简简单单的食材经柴火慢炖、烟火烹煮便是一锅鲜香浓郁、热气腾腾的刨猪汤。

主人盛情相邀、热忱款待，杀猪师傅、帮忙邻里、左右乡亲团团围坐、共享佳肴、闲话家常、共贺丰年。一碗热汤、一口鲜肉、一席闲谈驱散冬日严寒、温暖人间烟火，质朴热闹、岁岁年年，便是旧时乡村最浓的年味、最暖的人情。

年猪分割完毕，剩余猪肉悉心留存、妥善安置。一部分新鲜猪肉春节阖家食用、宴请亲友、共享团圆；一部分适时售卖、补贴家用、丰盈生计；更多的猪肉经过烟火熏制、食盐腌制，做成醇香耐存的腊肉，层层收纳、封存坛中。

一坛腊肉、几缕熏香，从腊月新春足以吃到来年盛夏、岁岁绵长。一整年的辛劳耕耘、日复一日的割草投喂终化作岁岁烟火、四季安稳、三餐暖意，温柔滋养清贫农家的岁岁年年。

时光匆匆、岁月更迭，数十载光阴倏忽而过。昔日贫瘠的乡村早已旧貌换新颜，农家养殖早已规模化、现代化，再也无需孩童漫山打草、深夜熬煮猪食。如今的孩子再也体会不到漫山奔跑的自由、山野馈赠的甘甜、劳作收获的踏实。

昔日的竹篾背篼、山野猪草、腊月杀猪、邻里欢聚都已沉淀为回不去的旧时光、藏心底的故乡记忆。

如今再回望那段清贫质朴、辛劳欢愉的童年方才深深懂得：那些日日奔波的山野时光、岁岁辛劳的烟火日常、新旧叠加的浅浅疤痕、热闹温暖的腊月盛典从来不是枯燥无谓的过往，而是最珍贵的童年馈赠。

它让我们在清贫中学会勤勉，在辛劳中懂得珍惜，在山野中遇见纯粹，在烟火中感知温暖。那些漫山奔跑的肆意、同伴嬉闹的纯真、山野馈赠的清甜、邻里相守的温情早已融进骨血、滋养心性、温柔岁月、治愈余生。

岁月无痕、草木有忆，山野依旧、流年不复。半生回望，最难忘依旧是故乡草野、旧岁童真。那段割草为食、山野为乐、烟火为伴、岁岁安然的童年时光，是俗世最干净的温柔、岁月最珍贵的底色，历经流年冲刷，愈发温润明亮、岁岁绵长，温暖我往后漫漫人生路、岁岁烟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