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谷出火天</p><p class="ql-block"> 从1968年末至1973年末,我曾经在盖石沟当过知青。盖石沟是小地名,指的是四川省南川县南平公社盖石大队第四生产队,现在那里叫做重庆市南川区南平镇天马村四组了。</p><p class="ql-block"> 谷出火天。这是盖石沟的一句农谚。意思是说,每年公历的七月份,或者农历的六月份,也就是小暑和大暑所在的那一个月,属于水稻等大秋作物生长的关键期。在灌溉有保障的情况下,夏天越热,农作物的长势就越好,从而赢得丰收。小暑大暑,上蒸下煮。骄阳似火,汗流浃背。人们热得很,庄稼长得欢。</p><p class="ql-block"> 夏天不热,吐鲁番的葡萄会甜吗?</p> <p class="ql-block"> 我的初中毕业证书。我们乘坐四辆卡车从南川县城到达南平镇,我们的胸前戴着大红花。下车后,带队的程立瑛老师才把毕业证书分发给大家。谁赖着不下乡当知青,谁就拿不到毕业证书。我于1963年9月1日上初中,理应于1966年7月毕业,理当称为1966届。由于当年缺少统一的规范,故而毕业证书上写作1966级。</p> <p class="ql-block"> 炎炎烈日</p><p class="ql-block"> 盖石沟有十九座山,它们分布在盖石沟的两侧。川渝一带有许多大坝子。盖石沟实际上是一块小坝子。说它小,实际上比甘肃省天水市的金坝、银坝还宽广许多。盖石沟的一坝冬水田出产很多稻谷,每年交公粮的时候要用卡车来拉。</p><p class="ql-block"> 盖石沟夏天的作息制度是这样的。早上天麻麻亮,大约六点钟左右,大家上工,去山坡的旱地干活。大约七点半左右,大家收工,回家吃早饭,锄头等劳动工具则放在地里。上午九点钟,大家上工,去坡上的旱地里,继续早上的劳动。中午十一点半左右,大家收工,回家吃午饭。这时要把锄头等劳动工具扛回家,因为第二天的劳动,可能在别的地方。下午,四点钟左右,最热的时候在四点半钟,大家上工,去坝子里的冬水田薅秧。重庆位于我国西部,天黑得相当晚。晚上八点,或八点半,总之是天色擦黑的时候,才收工。大家在暮霭中回家,一般在夜里九点多钟才吃夜饭。在盖石沟,没有 “晚饭”一说,都说吃 “夜饭”。当然,人们也说“宵夜”,不过这与城里的作为享受的宵夜或夜宵没有什么联系。晚饭吃得那么晚,人们并不担心今日所谓超重长肥。这是因为,在那些年里,劳动量很大,又没什么油水,根本不可能长肥胖。</p> <p class="ql-block"> 盖石沟今貌。现在每一户农家都住上好房子了。</p> <p class="ql-block"> 凉风悠悠</p><p class="ql-block"> 即是在小暑大暑期间,盖石沟也是凉风悠悠的。早上去劳动,薄雾绕山岗,露水沾衣裳,鸟儿在歌唱。</p><p class="ql-block"> 地里的活路主要是薅包谷,即在包谷地里除草。大家你追我赶,并不觉得累。解放前,薅包谷的季节要打 “薅草锣鼓”,专门有人在地头敲鼓打锣,唱山歌,激励大家。打薅草锣鼓的人有艺术才华,他们根据地里男男女女的情况来编排大家,把劳动情形和色情段子揉合在一起歌唱,热闹非凡,颇能收到 “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的心理效应。我在盖石沟当知青的五六年里,因为文化大革命要破四旧,所以没有薅草锣鼓了。代替薅草锣鼓的是田间地头插一杆红旗。扛红旗,插红旗和收红旗是生产队的贫协主任周银安的工作。他是一个孤老人,五十多岁,他的妻子和儿女都在三年自然灾害时期(1960,1961,1962)死了。周银安是典型的五保户,他对党的感情很深。他坚信,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大量饿死人的悲剧完全是苏修逼迫我国还债造成的。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过好些那样的山歌。其中,最优美的一首叫做《情妹点灯》,情感真挚,形象逼真,描写生动。</p><p class="ql-block"> 地里的另一项劳动是翻红苕(红薯)藤。在谷出火天的季节,红苕藤疯长,一根红苕藤两三米长。我们把它从地上扯起来,翻向一边,这样那些根须就不至于结出指头大的小红苕了。藤藤上结出的小红苕,不可能采挖,那是会影响产量的。被扯翻的红苕藤,经过几夜露水的滋润之后,很快就会长得更茂盛。</p><p class="ql-block"> 虽然没有薅草锣鼓,地里干活是很好玩的。每天上午有短暂的休息,叫做 “烧拗菸”,那是中老年男子不抽土菸的时间。青年男女们则嘻哈打跳。有时候,也许是激情之中吧,青年男女在地上滚成一团,挠颈项窝、挠胳肢窝之类。有时候,玩笑开过头了,女青年会骂骂咧咧。这时候,德高望重的妇女队长朱厚英就会呵斥:简直没得个样子!于是男女青年站起来,弹去身上的泥土,红着脸低着头去握自己的锄头。这一类的玩笑,只发生在男青年和小媳妇之间。至于姑娘们,则神圣不可侵犯。不过,她们的脸会飞红,赛过山坳上天际的红云。</p> <p class="ql-block"> 盖石沟就是这个样子,它流水淙淙,一年四季永不枯竭。盖石沟是大溪河的一条支流。有报道说,我离开那里后,人们在盖石沟上建立了两座水库。</p> <p class="ql-block"> 松涛阵阵</p><p class="ql-block"> 盖石沟有两块飞地。那是五十年代初期,国家发展工业,在盖石沟的口子上兴建了殷家坝煤矿,占了良田而做出的补偿。</p><p class="ql-block"> 一块飞地,很大,它位于国有林的边缘,接近岭坝公社了。那块飞地包括四个山头连同其间的平地。那里冬天烧炭柴(木炭),其余时间也种包谷。那里路太远。不过,那里的包谷无须田间管理,到时候去掰棒子就行啦。</p><p class="ql-block"> 另一块飞地,较小,在靠近木渡村的地方,那里也有一片国有林,长着参天的松树。我们生产队的乌泡垭口挨着那块飞地。乌泡,即树莓,成熟的树莓呈蓝黑色。在紧挨着乌泡垭口的那块飞地劳动,主要的任务是薅包谷。工间休息的时候,大家就去松树林里捡拾 “枞毛芭”。几分钟就能够捡拾好多呢。松树,当地叫枞树。松针,叫枞毛。枞毛芭就是松茸菌,一种金灿灿的蘑菇。青辣椒炒枞毛芭,非常好吃。</p><p class="ql-block"> 夏天,我们在乌泡垭口的飞地里干活。我不感觉热,那里凉风吹拂,松涛阵阵。</p> <p class="ql-block"> 这就是枞毛芭,即松树菌、松树菇、松菇。夏天一通太阳雨之后,枞毛芭纷纷破土而出,怎么也捡拾不完。枞毛芭炒青辣椒,非常好吃。这种蘑菇,其他地方还有各自不同的叫法。</p> <p class="ql-block"> 笑语声声</p><p class="ql-block"> 在夏天的那几个月里,盖石沟的村民们在下午大都在冬水田里劳动。我在盖石沟当知识青年,时间跨越了六个年头,时段长达五年整。每年夏天,大多数的下午,我当然也参加在冬水田中的劳动。</p><p class="ql-block"> 多年担任中共中央西南局书记的李井泉(1909 — 1989 ),经过长期的蹲点摸索后,曾经提出过一个响亮的口号:冬水田万岁!四川的广大农村,冬水田是稳定粮食生产的主要保障。冬水田亩产稻谷都在八百斤以上,不少地方亩产稻谷一千斤以上,有的地方亩产稻谷高达一千二百斤以上。盖石沟的冬水田是生产队的 “宝肋肉” ——猪肉的最佳部位。这是一个比喻,它说明冬水田的极端重要性。我们夏天在冬水田里的劳动是非常愉快的,因为人人都看得见丰收的希望。</p><p class="ql-block"> 我们在冬水田里的劳动主要是薅秧。原来,水稻在生长期中要薅秧三次。五月份插秧。六月份,插秧时的一小撮秧苗就长成一大簇了,原来秧苗分蘖了。田野一片绿油油,远远望去稻田呈墨绿色,胡三爷等老农说:“你们看,秧子长得黑澄澄的!” 这时就必须薅秧了。我们在盖石沟薅秧,做三件事情。一,除杂草,拔去稗子草,移去水葫芦、水慈菇等。二,捡河蚌、乌龟等,它们是 “阶级敌人”。蚌壳,像玻璃一样锋利,它割人民公社社员的脚!乌龟,黑不溜秋的,它们咬食秧苗,它们破坏农业生产!我们把它们扔到石板大路上去砸烂,崖老鸹自会飞来啄食其肉。在盖石沟乌龟多得很。当地人没有食用乌龟的习惯。每逢下雨的时候,屋后的阴沟里也会有乌龟爬出来,很讨厌。三,松秧根。我们把脚伸到稻秧根部下面去,再往上拱脚背。这时,秧苗的周围就会冒水泡,浮起浑水。冒水泡否,见浑水否,这是检验薅秧技术的关键。</p><p class="ql-block"> 薅秧之后,秧苗就蔫了,泛黄,要死不活的。不要紧!很快,它就会生长茂盛。</p><p class="ql-block"> 秧苗长得更茂盛。田野一片绿油油。远远望去,稻田呈墨绿色,老农们又说:“你们看,秧子长得黑澄澄的!” 这时又要薅秧了。第二遍薅秧,我们还是做同样的三件事情。</p><p class="ql-block"> 薅秧之后,秧苗又蔫了,泛黄,要死不活的。不要紧!很快,它会长得更茂盛。</p><p class="ql-block"> 秧苗长得很茂盛。田野一片绿油油。远远望去,稻田呈墨绿色,老农们还是说:“你们看,秧子长得黑澄澄的!” 这时还得薅秧。第三遍薅秧,我们仍然做同样的三件事情。不过,除此之外,我们还必须痛下狠手 —— 打抱丝儿,就是把秧丛外部的矮小的秧苗连根拔掉,丢在大路边,任由过往的牛啃食。这是因为,那些抱丝儿,亦即矮小的秧苗,结不出大稻穗,徒耗肥力。</p><p class="ql-block"> 薅秧之后,秧苗又蔫了,泛黄,垂头丧气的。不要紧!很快,它会昂起骄傲的头,抽穗啦!</p><p class="ql-block"> 薅秧,在我们盖石沟属于轻活。男男女女,全员参加。男性大多打光头。女性几乎都戴草帽。草帽,售价为一角五分钱一顶。那些读过高小(小学的五、六年级)的姑娘们,偏爱戴布草帽。布草帽,售价为一元五角钱一顶呢!她们身材婀娜,动作灵活,农活干得比一般妇女好。她们装点了盖石沟那片丰饶的的土地。</p><p class="ql-block"> 大家一边劳动,一边说说笑笑。笑语声声。声声充满对美好生活的向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这里叫神龙峡,它是今日重庆市著名的旅游度假区之一。盖石沟的那块大飞地,就位于神龙峡左岸的高山上。</p> <p class="ql-block"> 泉水清清</p><p class="ql-block"> 在薅秧期间,还有一件事情由男子汉们来做,那就是吂(mang,一声,四川土话,填塞的意思)牛屎草草。盖石沟的冬水田,多数是冷浸田,有的田块里还有 “烂洞”——泉眼。当地人称冷浸田为 “烂良心田” “灭良心田”。也就是说,别处天旱减产,盖石沟丰收。别处旱灾绝收,盖石沟大丰收。当然,那些 “干烧” (缺水)的地方,也有办法对付旱灾——兴修水利。盖石沟第四生产队,常年保持可用的耕牛25头以上,大牛和小牛一般有三十来头。究其原因,就是为了多有牛粪。为了保持牛圈的舒适,青石地板上还要铺一层干谷草。牛粪、牛尿和干谷草,混在一起,就是牛屎草草。</p><p class="ql-block"> 我每年都吂牛屎草草。我们把牛屎草草装在秧船里,用搭在左肩膀上的一根棕绳拖着满载的秧船前进,用右手从秧船里抓起一坨坨牛屎草草,徃秧丛的根部填塞。秧根随着生长绞在一起,形成棉絮状,容易被托起来。吂进牛屎草草之后,那一块棉絮状的秧根自然会把牛屎草草镇住。对付冷浸田,牛屎草草是个宝。它既能增加肥力,又能提振冷浸田的温度。</p><p class="ql-block"> 我是吂牛屎草草的高手。为了劳动方便,我直接穿内裤下田。这就无须挽裤腿啦。烂洞水深,挽裤腿无益。每年最炎热的下午,当别人汗流浃背的时候,我都在烂洞周围转悠,专心劳动。人一专心于事,就不那么热了。烂洞,就是泉眼。泉水清清。三伏天里,我也不热。</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重庆市南川区南平镇今貌。重庆直辖前,这里是四川省南川县南平区。我当知青的南平公社为南平区所辖。</p> <p class="ql-block"> 星光点点</p><p class="ql-block"> 盖石沟只兴吃夜饭,不兴吃晚饭。在夏天,夜里九点钟以后我们才吃饭。</p><p class="ql-block"> 大家把夜饭端到院坝里来,坐在小板凳上,慢慢吃。吃了夜饭后,大家还会在院坝里坐一阵。盖石沟的夜晚风大,蚊子不蹬脚板—— 它们根本无法在墙壁上停留!余大爷、胡二爷,还有佝偻老人何三爷,他们每天都主动打扫院坝。他们把垃圾和青蒿堆垛在一起。青蒿草堆在点上火之后,会缓慢燃烧,于是袅袅青烟在院坝的上空飘荡。院坝的青石板干净得很,小孩子们坐在地上玩耍。在整个夏天和秋天,我们的院坝根本就没有蚊子。这时,大家端着大茶缸,磕南瓜籽,呷炒青茶,吹龙门阵。</p><p class="ql-block"> 谷出火天,丰收在望。真惬意啊!每年的三伏天,城里面嘛,热得要死,我们盖石沟呢,却是凉风绕绕。</p><p class="ql-block"> 我摇着蒲扇,遥望苍穹。</p><p class="ql-block"> 闪闪的星星,蓝蓝的天。</p> <p class="ql-block">附记</p><p class="ql-block"> 盖石沟多茶树。生产队有座茶山,种植云南大叶茶,产量较高。那是生产队的副业之一。农家的房前屋后大都有几株茶树,自留地的边上也有零星的茶树。那些茶树的品种都属于本地茶,叶片较小,产量不高。本地茶味道醇厚,香气浓郁。炒青茶,其制作工艺非常简单:将新鲜的茶叶片,放在在铁锅里翻炒,然后再用双手搓揉,形成均匀的细条,出锅晾晒,即大功告成。当然,在搓揉的过程中,有点儿烫手。盖石沟的大多数农户都会制作炒青茶。我饮用的是自己制作的炒青茶。</p> <p class="ql-block"> 部分图片源于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