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的壁虎

林海鸣

　　《独行的壁虎》

　　我是一个爱看风景的人，早年在剧团当演员，每到一个地方演出，别人头等大事是睡觉、养嗓子，我呢，甩开两条腿就几乎把整座城逛个遍。好在当年去的城市都不大，溜达几个小时就齐活了。后来我跳槽到电视台做主持人，出差更勤了，天南海北没少跑，还沾光出了几趟国。但那会儿说到底还是“公费溜达”，路线人家定，时间人家掐，看风景跟赶场似的，不过瘾，真的不过瘾。

　　盼啊盼，总算盼到了退休。自由了。跟过几回旅游团。那玩意儿我这辈子是再也不想碰了。导游就像牧羊人，地陪就像牧羊犬，我们这帮游客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早起比鸡早，跑路比兔子快，到一个景点刚掏出手机，地陪就在旁边催“快点儿快点儿”。最可气的是还逼着你购物，不买导游就拉脸子，好像你欠他八百块钱似的。吃饭是团餐，盘子比脸还干净，一天下来景点没记住几个，净记住跑路了。累得够呛，回头一想，啥也没看着。

　　不跟团了，那就全家老小一块儿出动吧。儿子领路，老伴管钱，咱就跟着玩，热闹是真热闹。可跑了几趟，我又咂摸出味儿来了——那种乐是闹的、吵的、年夜饭级别的，撑得直打嗝，却想不起每道菜是甜是咸。老伴本来就不爱折腾，加上家里还养了只小狗，送别人家寄养她一万个舍不得，干脆一挥手：“你自己去吧去吧，你负责外面看风景，我负责看小狗。”

　　得嘞！一个不爱出门的人，加一条不能出门的狗，就这么把我干干净净地“赶”上了路，成全了我一个人撒欢儿的自由。这几年，我拖着拉杆箱走遍了全国五六十个城市，每次出门少则十天，多则半个月，一口气串上四五个地方。机票自己订，宾馆自己挑，攻略自己查——全凭一部手机和一颗说走就走的心。独行天下嘛，全靠自己。

　　说到旅游，我跟别人不太一样。那些被炒得滚烫的网红景点，我是能躲就躲。排两小时队进去，前胸贴后背地挪，举着手机拍到的全是别人的后脑勺，好不容易挤到跟前，“咔嚓”一张，回家一看，照片里十来个陌生面孔冲你微笑，比你笑得还灿烂。这哪儿是旅游啊，这分明是花钱买罪受。我心里门儿清。那些挤破头的景点，画报上、手机上看看也就够了，人家摄影师三更半夜蹲点拍的，比你自己挤在人群里举着手机瞎按强一万倍，何必亲自去添堵呢？

　　我每到一个城市，先说吃。我有个歪理：一座城市最地道的特色小吃，十有八九不在那些装修得金碧辉煌的小吃街里，那地方是给游客准备的，价钱翻倍不说，味道还多半打了折扣。真正的好东西，都藏在当地大农贸市场里，或者紧挨着市场的犄角旮旯里。你看那门脸不大，老板忙得顾不上抬头，菜单用红纸黑字歪歪扭扭贴在墙上，排队的大多是提溜着菜篮子的本地人的小馆子，啥也别琢磨了，跟着排就对了，准没错。有一年我去四川阆中，早就听说张飞牛肉是当地一绝。先奔美食街一看，好家伙，一斤一百多，赶上我一天生活费了。扭头钻进农贸市场，七拐八拐，一个小铺位，一个阿婆守着，牌子上写着“张飞牛肉60元一斤”。我蹲下一看，色泽红亮，闻着就香，赶紧称了一斤。阿婆切了几片让我尝，那味道，比美食街强多了。我一边嚼一边问阿婆：“同样的牛肉，凭什么美食街卖一百多？”阿婆一撇嘴：“那都是祸鬼的扯把子（骗人的）！”我一听就乐了，这四川话骂人都带股热乎劲儿。我拎着六十块钱一斤的正宗张飞牛肉，坐在嘉陵江边慢慢吃，心里能不美吗？

　　再说住。咱不挑星级，干净就成。订酒店看三条：评分高、性价比好、离农贸市场近。床必须是大床，躺在床上能睡出个大字儿。价钱别太贵，省下来吃小吃多香。离市场近的酒店，早上推窗就看见本地人过日子，那才叫住进了一座城。

　　说到住店，我还有个百试百灵的小秘诀。有一回在洛阳，住酒店的时候跟前台服务员商量：“美女，我给您写个好评，再拍个视频发网上，我的粉丝可多了，您给我升个房、送个早餐呗？”服务员看着我抿嘴一笑，就答应了。房升了一级，早餐也给送了。其实道理简单得很，你客客气气地给人家提供了情绪价值，人家也愿意帮你一把。人家一天面对那么多客人，你笑眯眯的，她也乐意送个人情。出门在外好人多，关键咱自己也得会来事儿，对吧？

　　说到博物馆啊，说到底，博物馆就是跟一座城市的魂魄打交道。所以我到一个地方，别处可以不去，博物馆是必进的。免费对咱老头儿敞开大门是其一，更金贵的是里头那些老物件，从不骗人。我去过博物馆最多的城市就是南通。南通不仅有咱们国家最早的博物馆，而且博物馆数量也是地级市里排得上号的。我在南通玩了两天，愣是逛了9个博物馆，南通博物苑、中国珠算博物馆、南通蓝印花布博物馆、中国审计博物馆、南通纺织博物馆、沈绣博物馆、南通风筝博物馆……各有各的看头。

　　至于行，我简直就是个“交通工具收集癖”。到一个城市，但凡能载人挪动的家伙什儿，我都要挨个儿尝一遍。公交车是主打，晃晃悠悠穿过老城新区，挤在本地人中间听他们聊家长里短。有时候我故意不查路线，看哪路车顺眼就跳上去，坐到终点再换一辆。一个下午下来，哪儿热闹哪儿清静、哪儿的老房子还没拆、哪儿的树最遮阴，全在我心里画了张地图，比导航还准。出租车也得打几回，司机师傅个个都是民间口述史专家，跟他聊二十分钟，比翻三天旅游手册都值。到了临江临湖的城市，坐坐游船也是必须的，有人力三轮车的地方那必须坐，慢悠悠晃着，车夫一边蹬一边指点江山，那个味道，四个轮子的给不了。共享单车我也扫，沿着河堤骑一段，风呼呼吹着，想停就停，想拐就拐，整个城市都是你的健身房。现在很多城市对老年人非常友好，65岁以上的老人凭身份证乘车是免费的。你事先一定问清楚，公交、地铁甚至部分景区班车都能省，一天下来能省不少开支呢。咱退休工资虽然够花，但能省一分是一分，省下来干什么？吃一碗当地的小吃，它不香吗？

　　最后说购物——这个我最有发言权。我出门从来不买特产往家背，嘴尝过了，眼睛看过了，鼻子闻过了，就够了。东西留在当地，记忆装进脑子，这才是最轻省也最长久的“伴手礼”。

　　说到一个人旅游的好处，头一个就是自己说了算。今天腿脚利索，天不亮爬起来，山也爬了，庙也逛了，市场也转了，两万多步走下来脚底板烫得能煎鸡蛋，心里却痛快得像喝了二两。明天懒得动弹，谁也不商量，窗帘一拉睡到太阳晒屁股，起来泡杯茶，歪在床上翻翻照片，发发视频，慢悠悠琢磨下一站去哪儿。不用跟任何人解释“今天为什么不出门？”

　　当然，一个人也有“技术难题”就是拍照。自拍杆伸出去，脸比拳头大，背景缩成一条缝，怎么看都像在跟风景“拼桌”。我的策略是：找陌生人帮忙。专盯两类人，一是同样独行的游客，大家同病相怜，一拍即合；二是扛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发烧友，那水平差不了。笑眯眯上前先夸一句“您这相机真专业”，对方立马嘴角上扬，比拍他自己还上心。拍得好就笑纳，拍不好就删了等下一个，反正谁也不认识谁，不用给面子。拍十张总有一张能看的吧？万一十张都不行，那一定是我长得对不起相机，不怪人家。

　　这些年走下来，我最大的心得就一句话：旅游不是去打卡，是去“过几天别人的日子”。不过话说回来，岁数不饶人。这两年老伴对我一个人出门越来越不放心了，成天念叨：“万一路上闹个肚子呢？万一摔一跤呢？旁边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也有别人问我：“你一个人出去，不害怕吗？”怕什么呀？现在治安好得很，满大街都是监控，比保镖还管用。再说了，万一真遇上什么事儿记住，找警察，找警察，找警察。重要的话说三遍。现在的警察，既负责任，态度还好，见了就跟亲人似的。

　　跟你讲两件真事儿。有一回是在福州，逛完三坊七巷出来打车回宾馆，下车时一摸肩膀，手提包落车上了，身份证、银行卡、现金全在里头，当时脑子嗡的一下。赶紧借路人手机打110，接线员问得细，我也急得语无伦次。结果你猜怎么着？警察二话不说调监控，查到车号联系上司机，司机专程给我送了回来。我去认领的时候，一样没少。警察还叮嘱我“下次背前面”。我连声道谢，人家特自豪地说：“在福州，你不会丢任何东西。”这话听着，真暖心。第二回在山东曲阜，逛尼山大佛时一个不留神把脚崴了。坐地上琢磨：打120吧忒金贵，打110吧怕浪费警力。纠结半天，心想“拨一个试试”？嘿，电话出去不到10分钟，警车真闪着灯停我跟前了。见我疼得龇牙咧嘴走不动道，警察同志二话不说，愣是开了十几公里给我送回了曲阜的宾馆。我分文没花，还省了打车钱。

　　您瞧瞧，人民警察是真靠谱吧？记住，当你需要帮助的时候，尤其是老人和孩子，一定先拨110。告诉你个大实话，在不危及生命的情况之下，坐救护车要掏钱，坐警车，免费。只要有手机，110摁三下，马上警察就到，快着呢！哎、我这么说，是不是净给警察同志找麻烦了？可人家警察同志说了，有事找警察，这是他们的职责。咱也不是没事瞎打，都是真遇上事儿了才拨的，对吧？

　　出去都跑习惯了，要说让我老老实实搁家里待着，那比杀了我还难受。我在想，这世上的动物，大多数是扎堆过日子的，羊成群，雁成行，连蚂蚁都排着长队，看着都替它们累得慌。唯独老虎，独来独往，不入群不合流，自个儿在山林里溜达，想去哪儿去哪儿，想趴着就趴着，谁也不用商量。我寻思着，难道我活了这把年纪，倒活成一只老虎了？当然，不是百兽之王那种威风八面的，是退了休的，懒得合群、不爱排队、自个儿背着手逛菜市场的那种。我老伴斜了我一眼：“老虎？我看你是壁虎。”我一琢磨，也行啊，壁虎也是独来独往，不声不响，哪儿都能爬，墙根底下待得舒舒服服，谁也不碍谁的事儿——好歹也是个虎呢。

　　不过壁虎也有壁虎的难处，一个人爬久了，也想找个旅游搭子。所以今儿个我正式发布一条招聘启事：诚聘壁虎搭子一只，腿脚利索、不挑食就行，肯陪我逛菜市场、帮我拍张照就成。有意者举手（举爪也行），没人报名也没事，大不了我继续一只壁虎慢慢爬。独行天下嘛，管它是老虎还是壁虎，自个儿走得痛快就成。要是能有个搭子一起爬，那也挺好。

　　风景看够了，回头一瞧，嘿，自己也成了风景里头的一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