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咸谈

林海鸣

<p class="ql-block">闲话咸谈</p><p class="ql-block">  带孙子去海边。一个浪头扑过来把他拍趴下了,呛了口海水哭了。我薅起来给他拍沙子,他呸呸吐完,抹抹眼泪擦擦嘴,仰头跟我说:“爷爷,海水是咸的,跟我的眼泪一样,都是咸的。那海水是不是地球的眼泪呀?”我嘴张了一半,愣是没合上。</p><p class="ql-block">  五岁的小孩,呛了口海水就咂摸出这么个问题。我想过糊弄过去:“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话我老伴儿张嘴就来。但看他头发湿漉漉贴脑门上、眼神还挺认真的样子,话到嘴边咽了回去。我蹲下说:“爷爷答不上来,咱俩回去一起琢磨行不行?”他点点头,甩着湿裤子又追浪去了。</p><p class="ql-block">  回来我瞎琢磨了一下午,没琢磨明白。晚饭后没啥事,我把他叫过来,他趴在茶几对面,下巴搁在胳膊上等着我开口。我说:“孙子,你那个问题,咱俩一块儿琢磨琢磨。”他来了精神:“行!”我说:“人哭是因为心里装满了。高兴满了也哭,难过满了也哭。地球要是也装满了,是不是也得哭?”他问:“地球装什么呀?”我说:“装雨水、装河水、装火山喷出来的东西,装老多年了,装不下就变成海了呗。”他又问:“那地球哭的时候疼不疼?”我说:“应该疼。你看海浪拍礁石,啪啪的,能不疼吗?可拍完了退下去,是不是就舒坦了?”</p><p class="ql-block">  他趴那儿安静了半天:“爷爷,我哭完也觉得舒坦,就是脸有点紧。”我乐了:“咸的都紧,腌黄瓜也紧。”他咯咯笑出了声:“爷爷,你拿我当咸菜呀?”我说:“咸菜怎么了,咸菜也是好东西,下饭。”他乐得更欢了,笑完又问:“那地球的眼泪里,有没有别人哭过的咸味儿?”我寻思半天:“可能有吧。每个人的眼泪最后都流进江河,江河都流进大海。你摔哭那几滴,还有今天呛那口,说不定早就掺一块儿了。”他瞪大眼睛:“那我哭的眼泪,现在还在海里?”“在,跟所有哭过的人的眼泪混一块儿了。”</p><p class="ql-block">  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那海那么咸,是因为攒了太多人的难过。一个人的难过不太咸,一亿、十亿、百亿个人的就很咸了。地球替所有人存着呢。”我被他的话噎住了。五岁小孩说了句我六十岁才摸到边的话。海水的咸不是它自己的,是所有人的。它把每个人的那点咸都收走了,自己扛着,扛久了就变成那么大一片。</p><p class="ql-block">  他又问:“那地球干嘛要替别人存东西呀?”我说:“大的东西,就是用来装小的装不下的。”他想了想:“那我以后把难过的事都跟海说,让它帮我存着。”我说:“行,海不在乎多你一口咸。”</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没再聊别的。海浪声在脑子里哗哗作响。我坐沙发上看着他搭积木,觉得他今天摔那一跤、呛那一口,像是大海故意让他尝尝自己的味儿——你尝尝,这是我的咸,也是你的咸。</p><p class="ql-block">  后来他搭完积木跑过来坐我腿上,又问我:“地球的眼泪流完了,是不是就不咸了?”我说:“流不完。只要还有人哭、有人疼、有潮水来回跑,它就永远是咸的。”他点点头:“那挺好的,它就不会干了。”我听了心里动了一下。咸的东西才存得住。正因为扛得住那些苦和疼,海才一直是海。</p><p class="ql-block">  老伴儿在旁边听着,插了句嘴:“你俩可真闲的。”我说对啊,反正我也闲着没事儿,就且当闲里偷闲。忙着打工挣钱的人,哪有工夫跟五岁小孩琢磨眼泪和大海谁替谁存着难过这事呀。</p><p class="ql-block">  临睡前,小崽子拉着我手说:“爷爷,下次我哭完了就去海边坐坐,把我的那份也交给它。”我说行。他又说:“那我以后少哭,地球攒那么多了,我不给它添麻烦了。”我低头看他,五岁的人,正在用一种五岁的方式学着跟自己的难过相处。我六十岁才学会的事,他五岁就开始琢磨了。</p><p class="ql-block">  关灯的时候他忽然又喊我:“爷爷!”我以为他又要问什么刁钻问题,结果他说:“今天那口海水,其实还挺好喝的。”我乐了,拍拍他脑袋说赶紧睡。转身出来,我老伴儿问我乐啥,我说没乐啥,就是觉得这日子挺有意思。闲来跟孙子聊闲篇儿,聊出的这点咸淡滋味,比什么都强。日子就这么过,挺好。</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