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路

周杰祥

回家的路，如今要多绕四百米。

328国道往村口的出口封掉了。需要往前开两百米掉头，沿辅道折返，一来一回，凭空多出四百米路程。起初心里别扭，往返次数多了，也就习惯了。

路边立着一排蓝白相间的铝板隔离带，严严实实地堵住从前的道口。早年这里有道缺口，下国道便能直插进村小路。后来高速建成，出口车流速度快，路口交会隐患大，便永久封堵了。道理我都明白，再路过时，也不会刻意望向那处缺口。

拐进村的水泥道不宽，仅容一车通行。迎面遇上电瓶车、三轮车，总要靠边避让。路侧留有一米五宽的泥地，当初修路时全村商量定下的，一来资金有限，没法全线铺水泥；二来各家院墙外头留一片空地，尚能种些作物。春日油菜花肆意盛放，整条小路淹没在金黄花海，车辆驶过，花枝轻擦车门，细碎花粉扑面而来，浓郁花香呛得人连连打喷嚏。若是路面拓宽，便再也沾不到这般温柔的春意。

我家院墙外侧特意浇了水泥地坪，是母亲的主意，她说我开车回乡，总得有块平整地方停车。每次将车安稳停在此处，心底总能落得踏实。隔壁邻居却不同，路边零散摆着几只工地捡来的红白黄三色反光雪糕筒，用来护住畦里的青菜，看着与周遭花草竹树格格不入，格外扎眼。可我从未上前劝说，几十年邻里情分，老人侍弄一点小菜本就不易，不忍扫了人家心意。

河边一排水杉长势迅猛，栽下时不过一人高，如今早已高过楼顶，笔直挺立。这种树木成材快，木质却疏松，做不得像样家具。父亲早年还盘算，等树木成材打一套实木家具，木匠看过木料后只是摇头。水杉便兀自生长，一年高过一年。入冬落叶铺满河岸与路面，踩上去沙沙绵软，坚硬的水泥路仿佛覆上一层温软绒毯。

杉林间穿插着几株杏树，性子沉静，从不会急于开花结果。春日繁花缀枝，之后才慢慢挂出青果。我每次回乡，总驻足树下观望，看青杏慢慢转黄、果肉由硬变软，一心盼着熟透再采摘。可等下周归来时，枝头却已空空荡荡，果子不知是被邻家孩童摘走，河边垂钓人顺手捋去，还是飞鸟啄食殆尽。站在树下怅然片刻，也无从计较。树还好好立着，来年依旧会满枝繁花。

邻居家的翠竹是后来蔓延开来的，起初河边寥寥几竿，无人在意。竹子根系在地底悄悄延展，肉眼无从察觉，一年添数竿，两三年便长成小片竹林。如今竹枝斜斜伸到路面，遮去半幅水泥路。行车途径，竹叶轻刮车顶车窗，沙沙声响一路相随。有一回我本想登门，劝老人家修剪过茂的竹枝，走到门口，看见白发佝偻的阿婆坐在阶前择菜，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老人家守着这片竹林多年，皆是心头念想，何必多言。往后途径，慢些开车便是。

儿时这条小路还是土路，河边立着一座圆顶水车棚，远远看去像倒扣的斗笠。盛夏稻田需引水灌溉，棚内便有人蹬动水车，木质齿轮咬合，持续发出嘎吱的厚重声响。河水被木斗一斗斗舀起，顺着沟渠淌进田间。我们一群孩童总围在棚外观望，趁大人离开，便钻进棚里试着蹬踏水车，踏板沉重，两人合力才能转动几圈，片刻便大汗淋漓。村里通上电、水泵普及后，水车彻底闲置。棚顶慢慢漏雨朽坏，直至坍塌，木料被村民拾捡一空，原地只剩一丛野草随风摇晃。村里老人说，夜半无人时水车会自行转动，真假无从考证，我从未见过。只是每次途经空地，总会多望两眼，耳畔似还萦绕着当年齿轮转动的声响。

早年土路上行人络绎不绝，清晨挑担赶集卖菜的农人、扛锄头下地的乡亲、挎篮走亲戚的妇人，或是无事闲逛的老人，相遇便驻足闲谈，一聊便是半晌，全然不赶时间。后来自行车出现，叮铃铃的车铃穿梭人群；再往后摩托车呼啸而过，扬起漫天尘土；无声的电瓶车紧随其后，常常悄无声息来到身前，惊得路人躲闪。如今回乡多是私家车，短促一声喇叭，车窗紧闭疾驰而过，极少有人停下与邻里寒暄。路上行人日渐稀少，变的从来不是路，是行路的人。

村里老一辈渐渐老去，年轻人常年在外谋生，只逢年过节短暂返乡，又匆匆离开。母亲年岁已高，我多次劝她随我去城里同住，她始终不肯，说楼房闭塞，连个闲聊的熟人都寻不到，甘愿守着老宅。每日清扫院落，静坐门前，望着河边逐年拔高的水杉。每次我回乡，她总会把门前水泥地坪打扫得一尘不染。我劝她不必费心，车辆一停便会落灰，她只说，扫干净了你看着舒心。

某个傍晚，我立在门前发呆，河面升腾薄薄水汽，贴着路面缓缓漫开。邻家灯火透过竹枝缝隙散落，碎成点点微光落在路上。河风携着水杉与翠竹独有的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我骤然失神——这气息，分明是儿时土路独有的味道。被整日烈日炙烤的泥土温热松软，赤脚踩上去暖意绵长。即便多年水泥覆盖，这份故土气息依旧藏在方寸泥土里。

晚饭时分，母亲忽然抬眼望向我，轻声叹道：“你每次回来只住一晚，和住旅店没两样，我还能等你回家吃几顿热饭呢。”我一时无言，她默默将盛满饭菜的碗推到我面前，只道趁热吃，凉了伤胃。那眼神，像极了年少时我在外疯玩至深夜归家，她心中嗔怪，却又舍不得苛责半分。

饭后我收拾碗筷，母亲去灶间清洗，我独自立在门前望向小路。夜色深沉，昏黄路灯铺在水泥路上，竹叶影子随风晃动，如水波流转。心底不由得怀念儿时夏夜，月光将土路照得发白，两侧稻田隐于暗处，蛙鸣此起彼伏。如今路面覆着冷硬水泥，田间蛙鸣已稀，唯有竹影夜夜随风摇晃。

那夜睡得浅，月色格外清亮，整条小路静静铺在眼底，四下空无一人。我忽然想起水车棚夜半自转的传闻，心中并无半分惧怕，反倒生出几分念想，若是老旧水车仍在，深夜独自嘎吱转动，该是多温柔的光景。

次日破晓启程，天边微光未盛，路两侧油菜荚缀满露水，沉甸甸低垂。我缓缓发动车子，放慢车速，目送这条小路向后退去。透过后视镜，道路不断收窄，最后化作一缕细线，一头系着老屋，一头牵着远行的我，怎么也拉扯不开。

多绕行四百米又何妨，这段多出的路途，仿佛小路在低声劝慰：不必行色匆匆，慢些走。它记得我年少时一路奔跑，失足滚落河坡，膝盖磕得满是鲜血；记得母亲冲出院子，一边数落一边为我清理伤口，嘴上责怪，转头又放任我再次沿路奔跑。

这条路守着我的半生，看我长大，送我远行，也等我归来。它藏尽乡间细碎日常，始终沉默。窄窄地横卧乡野，半边路面被竹枝遮蔽，路边突兀立着几只老旧雪糕筒，春日花海肆意漫上路面。我归来，它静静承接；我远行，它默默相送。就算国道道口被隔离带封堵，它也守在原地，安安静静等着每一个归人。

门口杏树年年挂果，大多等不到熟透便被摘走，可这又有什么要紧？栽树本就不全为一口甜杏，只为院中多一处念想。春日满树繁花，夏日垂挂青果，每次回乡抬眼望见，心底便落一处温柔。

这条路亦是如此。在外奔波劳碌、身心俱疲之时，心底清楚，乡下藏着这样一条窄路。路旁草木肆意生长，竹枝遮去半幅路面，不起眼的雪糕筒略显违和，可它始终安稳待在原地。

村庄从未消散，小路依旧长存。如今车辆来去匆匆，行人稀少，人们行色太快，常常忽略路边花开，听不见竹叶擦过车窗的细碎动静。草木自有节律，春花年年如约，树木岁岁添新绿，竹根默默向路面延展一寸。小路伴着四季草木，不焦躁，不言语。

下次回乡，我依旧甘愿多绕这几百米。国道隔离带封堵的只是一处道口，封不住记忆里那条泥土小路。隔离带拦不住它，水泥盖不住它，疾驰的汽车也碾不散它。它藏在水泥之下，藏在路边泥土深处，只待我行路放缓，旧时记忆便缓缓翻涌。

心底浮现出年少踏过的土路，泥土裹着日晒后的温润气息，安安静静卧在故土深处，静静引我归家。

25/07/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