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 味

杨小伟（夏天飘过的云）

年 味

作者/杨小伟

岁月流转，年年辞旧迎新，可心底的年味，却一日淡过一日。如今的春节，更像一场流于表面的热闹仪式，屏幕喧嚣如常，人间心境渐凉。

每到除夕之夜，春晚依旧准时开播，舞台灯火璀璨，歌舞欢腾满堂。可我常常点开便默然搁置，再也找不回儿时守在电视机前、满心期待的赤诚。满桌精致的年夜饭，食材丰腴，菜式繁多，却再也吃不出年少时的惊喜与香甜。佳肴满席，入口寡淡，看似圆满的团圆，终究少了几分入心的暖意。

最令人怅然的，是年味里那些滚烫的人间烟火已然消逝。曾经响彻长夜的爆竹、游走村巷的火龙、震天动地的锣鼓民俗，都随岁月悄然落幕。街巷安静了，烟火稀薄了，没有了声声炸响，没有了万人涌动的热闹，年，便失了最生动的灵气与底色。

人越是在清淡的新年里徘徊，就越是频频回望，回望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冬天。那时候的年，不急不躁、层层酝酿，腊月有风有雪，有忙有暖，年味浓烈绵长，深植心底，终生难忘。

一进腊月，家家户户便开启了除尘迎新。老小同心，清扫屋梁浮尘，拂去墙角残絮，擦亮木格窗棂，整理庭院杂物。扫去一年积垢，拂尽旧日烦忧。朴素的老屋，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凛冽的冬日寒风里，满屋明净安然，藏着人们朴素虔诚的迎新心意。

灶房烟火袅袅，是腊月最动人的风景。家家户户早早腌好鲜肉、灌足香肠，整齐悬挂在灶梁之下。日常炊饭煮菜，松柏枝与稻秆文火慢燃，青烟萦绕，日夜熏润。烟火细细渗透肌理，让肉质慢慢着色、凝香、入味。一屋熏香，满城浮动，清醇绵长，随风漫遍达城。那一缕质朴厚重的烟熏味道，便是七十年代最正宗、最踏实的年之气息。

磨糯米粉，是旧年腊月温柔又庄重的仪式。精选圆润饱满的糯米，清水浸泡数日，待米粒莹润软糯，再兄弟俩抬着去专门打糥米的面房，排着长长的队伍，慢慢前移。轮到我们时，将泡好的糯米倒进机器里，电闸合上，轰鸣声响起，雪白细腻的米浆潺潺流出，裹挟着天然清甜的米香。沉淀、沥水、风干，即成细腻洁白的汤圆粉。待到除夕守岁、初一破晓，揉粉包馅，沸水煮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软糯香甜，藏着家人岁岁圆满、岁岁安康的朴素祈愿。

腊月置办年货，是整个冬天最盛大的期盼。那时岁月清贫，无繁华商超，无便捷网购，国营门市，便是人间最热闹的新春盛景。年关渐近，门市里人潮涌动，街巷熙攘喧闹，叫卖声声入耳，烟火扑面而来。大人们攥着积攒许久的微薄钱款，细心挑选糖果、瓜子、糕点、年礼，件件朴素，却件件珍贵。孩童紧随身后，满眼新奇，满心向往，一点点细碎年货，便能暖透整个寒冬。

儿时过年最纯粹的欢喜，莫过于一身崭新的衣裳。七十年代生活简朴，平日衣衫旧补丁叠新补丁，朴素度日。唯新春将至，母亲必会提前裁布制衣。灯下裁剪，灯下缝纫，哒哒的缝纫机声伴着长夜灯火，细密针脚里，皆是温柔疼爱。新衣叠放枕下，静待初一清晨。破晓即起，换上新衣，立在院前寒风里，眉眼含笑，满心明媚。那一身干净崭新的布衣，是清贫岁月里，孩童最盛大的幸福与体面。

旧时新年的热闹，有声有色、热气腾腾。鞭炮是孩童最珍视的年货，红纸裹着火热的期盼。除夕入夜、初一清晨，家家户户炮声连绵，响彻达城上空。满地红屑铺陈，似落一地红火，淡淡火药清香漫溢寒风之中，这独有的气息，便是年最鲜活的印记。孩童不舍整串燃放，悄悄拆散分装衣兜，三三两两穿梭巷陌，零星点放，脆响阵阵，笑声朗朗。

年味最盛之时，还有达城耍火龙的民俗盛景。锣鼓铿锵震天，铁水上抛，拍子打去，火花满天，长龙流光游走，只穿麻布内裤的赤足舞龙人步履铿锵，身姿矫健。火龙穿街过巷，灯火摇曳生辉，全城人争相围观，孩童一路追逐嬉闹。人声鼎沸，喜气冲天，烟火融融，岁岁欢腾。那般热烈滚烫的年味，热烈淳朴、淋漓尽致，是如今清冷新年，再也无法复刻的人间盛景。

时代向前，生活愈丰裕，日子愈安稳，可我们却悄悄弄丢了从前的年味。

从前的年，是慢出来的、盼出来的、忙出来的温暖。是除尘扫舍的虔诚，是烟火熏腊的醇厚，是磨子流浆的清甜，是新衣上身的明媚，是鞭炮声声的热烈，是火龙巡游的欢腾。那时的年味，不靠奢华堆砌，不靠繁华烘托，只源于心底纯粹的期盼，源于家人同心的忙碌，源于人间朴素温暖的烟火寻常。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年不同。如今灯火依旧璀璨，团圆依旧如约，只是那份热烈质朴、浸润整月的新春暖意，早已永远封存在七十年代的风雪与烟火之中。化作心底一抹温柔念想，岁岁回首，岁岁惦念，悠长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