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钓鱼（散文）

张笑冬

不如钓鱼（散文） 文/张笑冬 午饭吃到半截，手机在桌面轻轻震了震。小佩发来消息，约我午后打牌。我稍一迟疑，随口寻了托词，说清晨便去河边打好鱼窝，实在走不开。换作以前，乡邻但凡相邀，我从不会推辞。承蒙邻里厚爱，总夸我性子温厚，牌桌上从不与人争长短，常说牌品见人心。 这般热闹周旋，如今早已是旧事。 婉拒牌局，放下碗筷便往河畔走。握竿在手，竿柄沾着点点红色饵料。黄沙河水浮着连片浮萍与水葫芦，缓缓向东流淌。偶有鱼儿跃出水面，细碎涟漪层层漾开，转瞬又被流水抚平。周遭静下来，往事便漫上心头。我年轻时怀揣一段文学梦，后来为生计奔波，搁置笔墨多年。待到不必常年外出谋生，才重拾这份闲趣，平日里写些散文与短诗。 数月前，我与一位公众号主编生出嫌隙。那日他转发圈内一位名流写临海镇的散文，洋洋万言，辞藻规范工整，无疑是吃文字饭的大手笔，可通篇尽是官样套话，乡土本真反倒寥寥无几，读来像一篇工作汇报。我生性直爽，没忍住留下几句实在点评，反倒扫了他的颜面。主编本心不算刻薄，只是他运营的文学公众号，虽打着纯文学交流的旗号，实则成了上流文人交际应酬的圈子。退休的、在职的书记、局长、主任充斥其间。八面玲珑是他作为主编的处世之道，再寡淡空洞的文字，经他品评，也能堆砌出满纸溢美之词。我长于田间地头，看不惯虚与委蛇的客套，终究融不进这个高档圈子。 那次争执过后，伏案落笔的兴致淡了大半。书桌抽屉压着半张稿纸，一首现代诗搁置两月，只剩残缺字句，像一尾困在浅滩的游鱼，瞧着心底堵闷。 浮漂轻轻一点，转瞬归于沉寂。我重新拉饵抛竿，鱼线划破水面，涟漪缓缓散开。恍惚间，波纹竟漫回几个月前的聊天界面，长荡乡文学爱好者交流群的旧事浮上脑海。当初是我们几名本土写手搭建的小群，群主为抬高格局，特意邀这位主编入群。他入群后十分活跃，常转发行业新闻稿——文学群里满屏政务乡土新闻，终究违和，偶尔才分享几篇文学作品。此前我贴过一篇习作，见他点了赞，便诚恳致谢，谁知他回复暗藏锋芒："我可不敢当你的老师。"我知晓他仍介怀往日分歧，苦笑回复："何必这般言语？您是省作协会员，我连乡作协会员都算不上。"几番思量，我退出群聊，删去他微信、取关公众号，从此各行前路，互不叨扰。 退群那日，心头沉甸甸的，胸口像堵着一块湿布，闷得喘不过气。原以为文友交流是互相学习，取长补短，有一说一，不曾想说话前总要反复掂量人情、顾及旁人好恶。倘若交流要这般拘束，倒不如索性封了笔墨，退了群，去钓鱼来得省心。次日天未破晓，我便拎着鱼竿去往河边。 凌晨五点半的河面蒙着一层薄雾，微凉水汽浸湿袖口。扬竿出线，鱼线破空一声轻响，恰似心底积压许久的叹息。浮漂静立水上，耳畔只剩流水潺潺、虫鸣低吟。群内刻意的奉承、主编圆滑世故的周旋与暗藏的尖刻，尽数随流水漂向远方，沉于河底，如同我刚撒下的窝料，再也扰不了心神。 从前伏案创作，我向来自认踏实认真。写农人，要体察他半生劳苦、性情脾性，连磨损歪斜的鞋底都细细描摹；写落雨，从风起云涌到雨收天晴，草木水汽的细微景致一一铺陈。通宵伏案是常事，还常常被妻子责怪不务正业。比熬夜更磨人的，是成文之后反复斟酌删减，满心患得患失：哪一句容易引人不快，哪一段需要迎合大众审美。几番修整打磨，文字里最初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早已消磨殆尽。 前两年，我将一篇垂钓随笔投给另一位刊物主编。文中如实记录空竿、飞鸟、偶遇钓友的细碎日常，不曾刻意堆砌华丽辞藻。稿件很快被退回，批注直言文字单薄如流水账，嘱我多加写景抒情、拔高文章立意。我耐着性子修改两回，越改越是别扭，通篇皆是刻意雕琢的语句，再也寻不到河畔独有的松弛自在。最后将稿件压入箱底，再未向外投递。 垂钓却不必迁就任何人。风起，河面翻涌层层波纹；风停，水波慢慢归于平静。浮漂猛地一沉，心头骤然一紧，扬竿，却空空如也，饵食早被麦穗鱼啄食干净。我淡淡一笑，重新挂饵抛入水中。一上午挥竿数百次，钓有所获是幸事，空手而归也寻常，无需向旁人辩解，更不必说违心之言。 河面慢慢归于平和，我换上新饵，目光望向左侧十余米处。柳树旁早坐着一位白发老者，一丛草木隔开两人。整整一上午，我们未曾交谈半句。浮漂数次轻点，二人扬竿皆是空，饵料不行换蚯蚓，最终尽数被小鱼啃光。我靠在柳树根休憩，余光瞥见他摊在岸上的鱼护空空荡荡，想来同样一无所获。正出神时，一只翠鸟从芦苇丛窜出，鲜亮羽翼落在水边枯枝，片刻后振翅隐入苇荡深处。岸边垂柳抽出新枝，比前些日子愈发繁茂。日头驱散薄雾，我拎起空鱼护朝老者晃了晃，老者抬手掀了掀草帽，朝我开怀一笑；隔着草木河水，我轻轻点头，彼此心意相通。 换作从前，这般清淡安然的画面，我定要铺陈千言，渲染满纸意境。如今方才懂得：隔水无言的相伴、两只空空的鱼护、遥遥相视一笑的默契，是再多笔墨也描摹不出的安宁。强行雕琢修饰，反倒辜负这份简单纯粹。 日头西斜，我收竿归家。刚推开院门，妻子正蹲在井台择菜，抬头望见我，在围裙上擦净双手，朝堂屋偏了偏头："大成来了，等你好半晌，说是找你改文章。"走进堂屋，大成还是儿时模样，一进门便唤我"师傅"，顺手递来一支烟。他小学时便常赖我帮忙写作文，如今成家定居盐城，在装饰城经营地板砖，闲暇竟也提笔写稿发在网络平台。此番回乡，他从夹克内袋掏出一卷边角卷翘的稿纸，托我帮忙润色，盼着参赛拿奖，好给自己铺面添一层"儒商"名头。 我展开文稿翻阅，通篇都是网上照搬的抒情句式，写乡土却不见耕田、养猪的日常，只剩悬浮空洞的文艺腔调。我直言文字虚浮，劝他扎根真实生活落笔。大成脸上笑意瞬间僵住，一把抽回稿纸塞进裤兜，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评委就偏爱这种文风，写实反倒拿不到高分。"我不再多劝，送他走到院门口。他跨上电动车，临走又补了一句："师傅，你那套写法早就过时了。"说罢拧动油门，车子一溜烟驶远。 暮色慢慢压下来，我搬桌摆筷。妻子端着菜走出灶屋，围裙沾着灶灰，一盘卤肉、一碟拍黄瓜、一碗油炸花生、一盘荚子焖瓜依次摆上桌，调侃地笑着看向我："钓了一天鱼辛苦，好好犒劳你。"说完又转身回厨房，锅碗碰撞的声响再次响起。眼前烟火动人，我忽然心生灵感，取来纸笔，搁置许久的半首诗一气呵成： 农家晚景（现代诗） 黄沙港大堤上的夕照正在退潮鸡鸭收拢了翅膀木桶，扁担，竹筐，锄头，电动喷雾器归靠于檐角 泼一桶井水在晒烫的水泥地水汽腾起又消散暮色从黄沙港上漫过来搬桌，摆筷猪头肉，拍黄瓜，油炸花生，荚子焖瓜开一瓶冰镇啤酒爽这一刻的泡沫已经足够 从前这光景是月光下数米粒粥照人，人照空碗一碗盛月色，一碗盛叹息你不能说那叹息是多余你也不能说——启开啤的那"拍"的一声是这些年才学会的动作 蝉在槐树上吟唱晚风送来稻田的气息妻子端出最后一道热汤说，野生黄鳝，趁热 泡沫顺着瓶身淌成细细的水流这日复一日寻常的烟火啊谈不上滚烫热烈也绝不能说乏味平常 ……我低声吟诵诗句，妻子随手撩起围裙擦手，冷不丁舀一瓢井水朝我泼来："饭堵不住你的嘴，成天写这些文字有什么用？尽惹烦心事，能换米面油盐？还不如多去河边钓鱼。"凉水顺着额角滑落，打湿了前襟，打湿了稿纸。我告诉了她与主编的事，所以她才如此数落。 我一时语塞，细想倒也有理。往后文稿不必四处投递，只发同学群、朋友圈，自娱自乐便好。 垂钓从不用刻意讨好任何人。偶遇翠鸟掠水，望见垂柳新枝，哪怕整日只揽一身河风，都是发自内心的快活。我把被井水打湿的诗稿收进抽屉，安心喝酒、吃饭、休憩。往后提笔，少向媒体投稿，不必等候旁人点赞，不必畏惧旁人挑剔，字里行间只盛满黄沙河缓缓流淌的水声。往后岁月，一半托付鱼竿，一半交付纸笔，远离无谓的热闹应酬，不追逐圈子虚名，日子自会比从前舒心快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