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物藏宝 | 彩绘雁鱼铜灯

村夫草堂

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展厅里，有一件单独陈列的展品，常常吸引众多观众驻足观看。那是一盏西汉时期的铜灯，做成鸿雁回首衔鱼的样子，通身带着红白两色的彩绘，看起来生动而安静。它叫彩绘雁鱼铜灯，出土于陕北神木，是国家一级文物。

这盏灯是1985年在神木县（现神木市）店塔村被发现的。当时一位农民在自家窑院的南壁挖洋芋窖，一镢头下去，意外挖出了这件宝贝。后来经过考古人员清理，确认它出自一座西汉墓葬。1991年陕西历史博物馆新馆开放，这件铜灯被调入馆中，成了这里的镇馆之宝之一。

铜灯通高54厘米左右，长33厘米，宽17厘米，将近五公斤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大小也适中，放在案头正好。

整盏灯是一只鸿雁的样子。雁站着，双足并拢，脚趾间有蹼，短尾微微上翘，身体饱满肥硕，两侧铸出羽翼的轮廓。它回过头来，修长的脖颈弯曲着，嘴里紧紧衔着一条鱼。

雁背上托着灯盘，灯盘是圆形的，浅浅的腹，盘边附有一个小把手，方便转动。灯盘上立着两片弧形的屏板，这就是灯罩，可以左右推拉开合。鱼身、雁颈、雁身三者都是中空的，彼此相通。

这盏灯由四个部分组合而成：雁的头颈、雁的身体、灯盘、灯罩。每个部分都用子母口套合在一起，可以随时拆开，也能重新装回去。

它不是一件素面朝天的青铜器。器物表面到处是红、白两色的彩绘。雁的嘴巴、腿关节和脚蹼涂的是朱红，眼圈周围和头上的羽毛用白线勾出。脖子、肚子和背部画着红色的鳞片纹，鳞片中间点着白心。眼睛点成黑色，翅膀上硬羽的轮廓鼓起来，先用墨线勾边，再描红色，羽梗用白线画出。

这些彩绘看起来简简单单，几笔就完，可正是这几笔，让原本冰冷的青铜有了活气。雁是活的，鱼也是活的，整盏灯都像是刚从水边飞落下来，正要享用嘴里的鱼。

这盏灯最让人佩服的，是它的环保设计。

汉代人点灯用的燃料是动物油脂，燃烧时会产生大量油烟，熏得屋子里气味呛人。工匠们想出了一个办法：他们把这盏灯的雁身内部做成空腔，可以灌进去清水。灯盘上的灯火燃烧后，油烟和烟尘顺着鱼身进入雁颈，再沿着中空的雁颈往下走，最后沉入雁腹的水里，被水吸附溶化。这样一来，烟雾不会散到屋子里，室内空气就能保持干净。

这个原理说起来并不复杂，但放在两千多年前，实在了不起。

除了净化空气，这盏灯在日常使用上也考虑得很周到。

灯罩可以左右开合，开大一点，屋里就亮堂些；合小一点，光线就柔和些。灯盘能三百六十度转动，想把光投向哪边就转向哪边。碰到有风的天气，把灯罩调到合适的角度，还能挡住风，不让火苗被吹灭。

需要清洗的时候，把四个部分拆开，雁腹里的脏水倒掉，烟垢擦干净，重新装好就能接着用。

在中国古人眼里，雁是一种知时节的鸟，秋天南飞，春天北回，从不失信，所以象征诚信和忠贞。古人婚礼上也用雁作为礼物，取其夫妇和顺、不离不弃之意。鱼因为和“余”同音，代表富足有余，又因为鱼产子多，也寓意多子多福。鸿雁衔着鱼，两种吉祥的意象合在一起，寄托的是普通百姓对好日子的盼望。

从铸造工艺上说，这盏灯用的是分铸套接的法子——各个部件分别铸好，再组装到一起，接口严丝合缝，看不出破绽。雁身是两片范合起来铸的，两条腿单独铸好再焊上去，做得很结实。

像这种带导烟管的铜灯，汉代叫做釭灯。著名的长信宫灯也是这类，只是造型不同。雁鱼铜灯跟它一样，都属于汉代灯具里的上乘之作，见证了两千年前中国工匠在铸造、设计、环保各个方面的聪明才智。

今天这盏灯安静地站在陕西历史博物馆的展柜里，不再被点燃，雁腹中也不再盛水。但每个走近它的人，只要稍加留意，就能透过那弯曲的雁颈、那饱满的鱼身，看到一位汉代工匠坐在工作台前，认真地雕琢、浇铸、彩绘，想方设法让一盏普通的灯变得更干净、更好用、更好看。

两千年过去了，灯不亮了，但人的心思还在里头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