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刚刚吃过早饭,那阵急促的敲门声便响了起来。咚、 咚、咚﹣﹣节奏像是带着火,急切又熟悉。我和先生相视一笑,几乎同时开口:"是三姐。"门一开,果然是她。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像是从经棚镇那头一路小跑过来的。我把她让进客厅,转身去烧奶茶。她就好这一口,热的、咸的。咸的,能让她整个人松下来。</p><p class="ql-block"> "你们快搬走了,"她刚在沙发上坐稳,语气里带着点歉意,"我得趁这些日子,多回来几趟。"</p><p class="ql-block"> "你随时回来都行,"我递过纸巾,笑着接话,"反正我们闲着,你来了正好解闷儿。"</p><p class="ql-block"> 三姐,在公婆七个子女中排行老三,搬来经棚镇15年了。在所有姐妹中,只有她经常回来看我们,尤其是公婆在世时,经常回来陪二老唠嗑。公婆去世后,20天左右就会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风风火火的喝杯水就走。一想到十天左右,我们也搬家了,再见面也难。于是想留她吃午饭。</p> <p class="ql-block"> 我熬好奶茶,先生出门打球,便喊三姐过来喝茶。</p><p class="ql-block"> “姐夫呢?今天没活?”我问。</p><p class="ql-block"> “回老家了。院墙塌了,回去垛墙。”</p><p class="ql-block"> 我诧异:“又不住,收拾它做什么?”</p><p class="ql-block"> 她顿了顿,眼圈倏地红了。沉默半晌才哽咽着说:“你姐夫……岁数大了,找不着活了。年年租房、买柴买米买煤,开销扛不住。回去自己种点菜粮,好歹饿不死。”她放下茶碗,手抖得厉害。先生不在,她终于卸下那层硬壳。</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她不想走——这里有儿子孙子,有她弟弟妹妹,条件也好些,况且她心脏病重,城里还能及时救个急。</p><p class="ql-block"> “炮营那边房租不贵,要不……”</p><p class="ql-block"> “是你姐夫要回!不答应就闹,就动手打。”她抽了张纸,泪扑簌簌往下掉,“我这辈子,白活了。他这辈子就没正经过日子,农忙全去帮他爹妈兄弟,从不管我们死活。地里的、家里的、牲口的、孩子的,全是我一个人。累死累活,换来的是打骂。忍过,后来就对着打对着骂——不打不骂,他反而不消停。”</p><p class="ql-block"> 她越说越悲:“有一回从炕上打到院里,扁担都打断了。他拿石头溜我,我急了眼把他摔在石堆上,抄起石头真要砸死他……邻居拦住了。狗改不了吃屎,回去我就跟他怼!我就是个鸡蛋,也要溅他一身黄子。”她语气里全是绝望。</p><p class="ql-block"> 我借口去厨房添茶,偷偷抹泪。这么多年,我只知她家穷,却不知穷底下埋着这么多惊心动魄的委屈。</p><p class="ql-block"> “孩子大些了,还打吗?”</p><p class="ql-block"> “孩子大了也打。那彪子听他弟弟挑唆,逼得我儿子喝过药、跳过崖——你都不知道我受的是啥罪!”</p><p class="ql-block"> “跟娘家说过吗?”</p><p class="ql-block"> “说啥?说了也没用。我就恨三叔,这婆家是他定的,我恨死他了。爹只听三叔的……”</p><p class="ql-block"> 她沉默片刻,又说起了更早的事:“在娘家我也不得地。爹娘只疼二姐,连最小的妹妹都比不上她——她用鸡蛋清洗头,我们用盐碱洗衣粉。轮到她夜里挑水,娘陪着;我自己去,娘小脚夜里走不稳,我不忍心。二姐来例假不下地,我从来没歇过。”</p><p class="ql-block"> “13岁那年秋,生产队出芥菜疙瘩,二姐又‘不方便’,娘让我去。队长嫌我小撵我走,我争执被推倒在地,哭骂也没用。那天队里就留了三根垄芥菜,要自家运,不然不分。咱家是地主受欺负,娘怕没菜吃,第二天硬带着二姐赶牛车拉回来,队里还一分工分不给。”</p><p class="ql-block"> 我想打圆场:“孩子多,老人难免偏心……”</p><p class="ql-block"> 她苦笑:“那时候人人都戴毛主席像。娘不小心折了像章角,用浆糊粘好,不知怎的被死对头曾四拿到,用刀子划了去告状,说‘地主婆对主席有意见’。爹娘被批斗了一冬天。没办法,老两口推说是我哄弟弟时抓坏的。后来我被叫到大队,两个自称公安局的人定了我十条罪,说‘头上长角身上长刺’‘侮辱主席’。我争了三个钟头,一一驳回,才算没事。回家学给爹听,他反而怨我不该顶撞——把我气哭了。”</p><p class="ql-block"> 她说这些话时,像是拆一件旧毛衣,线头抽出来,毛衣便一寸寸散开,露出底下那些粗粝的毛边。</p> <p class="ql-block"> 灵异的事</p><p class="ql-block"> “你念过书吗?”</p><p class="ql-block"> “ 只念过两年,爹娘说念书没用,就不让念了。”</p><p class="ql-block"> “听会儿说你挺聪明,记忆力特别好!”</p><p class="ql-block"> 听见夸奖她,三姐特别开心,给我讲了下面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她说自己记性特别好,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六七个月,娘出去挑水,把她放在三个枕头中间,盖了棉袄。她说那时候四周是没有墙的,什么东西她都能看得见。她说有个小白人在她周围来回走,越长越高。她想喊,喊不出来,只能用手乱挠枕头。后来娘回来了,大姐往缸里倒水的声音一响,小白人就不见了。她说她至今记得那个小白人的样子,身形如烟,轻飘飘的,却不知为什么让她害怕。</p><p class="ql-block"> 喝了两口茶, 她又说起两岁多的时候,有一天正在地上玩,忽然看见了夭折了三个月的妹妹,穿着兰花袄在地上朝她笑,然后钻到了木板下面。三姐去拉那块板子,太小了,没拉动。</p><p class="ql-block"> “那件蓝色的花棉袄和她死的时候穿的是一样的。”三姐补充说,三十多年后爹娘都去世了,她又梦见那个孩子已经长大,和爹娘住在了一起。</p><p class="ql-block"> 她说十三四岁那年梦见去西边的奶奶家,奶奶家穷得什么家具也没有,墙像被耙子挠过一样。锅台上放着半盆米汤,她想喝,奶奶说凉了不能喝。奶奶让她赶紧回家,还给了她冥币让给四爷爷烧。她早晨跑去跟现在的奶奶说这个梦,奶奶先是诧异,后来告诉她,那是死去的那个奶奶,过门没多久就喝农药去了,长得就是她梦见的样子。</p><p class="ql-block">我知道,之前确实有一个奶奶,她姓郑。</p><p class="ql-block"> “两个奶奶怎么认识呢?”我已经进入到她的故事里。</p><p class="ql-block"> “她们两人是一个大队的嘛。”</p><p class="ql-block"> “这也太神奇了吧。”</p><p class="ql-block"> “这也不算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的时候闭着眼我也能看到东西。”</p><p class="ql-block"> 她说结婚后有一次她躺在炕上闭目养神,看见邻居家男人猫着腰溜进院子来偷筛子,狗一叫就吓跑了。她描述那男人的姿势那么具体,像放映机里跳出来的一帧画面。</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又想起那头公猪。她说梦见村里夭折的小男孩赶着一群猪从门前过,她家的公猪跟着去了西南方。早晨醒来她就知道猪死了,喂猪时果然死了。</p><p class="ql-block"> 见她说的神乎其神,我更入戏了。“三姐,你梦见过我吗?”</p><p class="ql-block"> 看我她说的话这么感兴趣,就跟我讲2010年的事。三姐做了两次同样的梦,说我家第二间房子的二檩上出了窟窿,三姐预感到家里有了不好的事,就坐班车回了娘家。结果发现我去北京治病了,当时在她的再三催促下,娘才跟她说我得了重病。后来再做梦的时候,她真的梦见前两个梦中房子上的那个窟窿被修补好了。三姐补充说,听说我病了,她很着急,但也没有办法,帮不上忙。</p><p class="ql-block"> 我也跟她说,“我还记得你回来看我的时候给我带了一只活公鸡。”</p><p class="ql-block">她笑了,“哎,农村也没什么好东西。”</p><p class="ql-block"> “再想想还有什么稀奇的故事。”我又给盛了一碗茶,催促她。</p><p class="ql-block"> 她说前一阵梦见前世的家,看见了前世的父母,看见自己被人杀死,脖子上很多血。还梦见有人要吃她,把她洗得白净净的,抬着她走,脚拖在地上。她告诉那些人腿上粘了土,要吃的话用水冲一冲。她说这个的时候笑了一下,说你看,到死我都这么爱干净。</p><p class="ql-block"> 姐俩正唠的开心,先生回家吃饭了。我们姐俩一起包饺子。三姐捏的饺子立不住,歪歪斜斜地瘫在盖帘上,像困极了的人。 她走的时候,我往她手里塞打车钱,她攥着拳死活不要。</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楼道里空荡荡的,只有她留下的脚步声,一级一级往下去。 忽然想起她讲那个小白人时说的﹣-"身形如烟,轻飘飘的"。原来说来说去,人都是要散成烟的。只是有些人的烟里有奶香,有韭菜饺子的热气,有苦茶的回甘。 她就这样把自己活成了别人茶碗底上的一层釉色,怎么洗,都还留着淡淡的影子。</p><p class="ql-block"> 关门的时候,奶茶在壶底已经凉了。我想起她说要回乡下,心里便空出一块地方来。再过十天我们也要搬走了,这屋子会住进别的人, 会飘起别的炊烟。可我知道,总有些什么会留下来-﹣那些敲门声,那些茶碗里的倒影,那些从记忆深处打捞上来的、毛茸茸的片段。它们不在任何地方,又无处不在,像她看见的那些东西: 轻飘飘的,却让人害怕。怕的不是消失,是有一天连自己都记不清,曾经有这么一个人,把一辈子的苦,就着奶茶一口一口喝下去,末了还说一句﹣﹣茶真好喝。</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