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散记

炎子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岁月添霜。阔别丈夫的故土，已是三十四年光阴。

流年辗转，人事更迭。昔日家中的太公公、太婆婆与公公，皆已安然辞世，长眠故土。家妹早已成家立业，并接婆婆一起生活，小叔子经营着一间汽车修理小店，扎根异乡谋生。我与丈夫退休之后，亦随子女迁居城市。半生奔波，四方为家，故乡，便成了心底最柔软、最遥远的牵挂。

近日因家中琐事，我决意归乡一趟，踏遍丈夫儿时生长的土地，赴一场迟来的故地重游。

从西安搭乘高铁，不过一小时车程，便告别城市喧嚣，奔赴山野乡韵。出站后搭乘网约车，当地司机熟稔每一条村路、每一处村落，稳稳将我送至约定地点，一程风物，三十元车程，朴素又安稳。等候已久的表弟，开着乡间常见的“老头乐”电动代步车接我归家。

车行黄土塬上，盛夏七月，暑气正好，草木葳蕤。遍野玉米拔节生长，青翠连绵，铺展成无边的田园绿意。



村道两旁，红瓦民居错落排布，整齐雅致。澄澈蓝天缀着绵软白云，清风拂过乡野，天地澄澈，风物清新，宛如置身静谧仙境，洗尽半生风尘。



岁月悠悠，故人渐稀。村中至亲，唯有小姑夫妇依旧安康。

车至村口，年近七旬的小姑早已伫立胡同口等候，身姿硬朗，眉眼依旧亲切。见我归来，她满心欢喜，即刻叮嘱弟媳下厨，亲手擀制地道手工面，烹煮鲜香臊子面，一碗烟火热汤，便是故乡最真挚的迎接。





犹记新婚时，跟丈夫去小姑家拜亲认门，旧时两排新式箍窑、高耸院墙、平整院落，搭配原木双扇大门，在当年已是村里气派居所，刻在我年少的记忆里。时光更迭，家园换新，如今表弟早已建起崭新的砖混瓦房，屋内装修精致，厨卫设施一应俱全，乡居生活早已褪去旧日简陋，安稳又惬意。



一餐乡土百味，满是温情暖意。饭后，我独自走向丈夫的老宅，一座空置了十四年的院落。

经年无人打理，老屋早已荒芜破败。大门歪斜倾颓，半面院墙轰然坍塌。屋内吊顶尽数脱落，散落满地，桌椅橱柜东倒西歪，抽屉四散凌乱，满目萧瑟荒凉。唯有上房太婆婆遗留的立式旧木柜，静静立在原处，柜身小锁依旧完好，锁住了一屋旧时光。





恍惚间，旧事漫上心头。女儿幼时寄养乡下，总爱缠着太奶奶讨要糖果、零食。年迈的太奶奶佝偻着脊背，小心翼翼掀开贴身肚兜、摸索钥匙的模样，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耳畔似又响起太爷爷与重孙女趣味拌嘴的细碎声响。稚童清脆讨要两角零花钱，老人故作清贫推脱，转头又于心不忍，追着孩子递上零钱。孙儿佯装赌气拒收，一老一小嬉笑嗔怪、念念叨叨，日日相伴，寻常烟火，满院欢愉，是再也回不去的温柔旧时光。

走出荒寂老宅，昔日独特的地坑土窑，早已被岁月与草木掩埋。楸树、梨树、杨树、核桃树肆意生长，枝繁叶茂，层层叠叠的枝叶将地坑院落严严实实地遮蔽，不见旧时模样。





犹记当年，由于太公婆年纪大，又重修了一院平房，地坑院落用来放置闲物，为了上下方便新装钢架台阶。一双小脚的太婆婆、走路微微颤巍的太公公，满心新奇，总忍不住偷偷上下台阶体验，屡屡被年幼的女儿撞见。祖孙几人尴尬对视、嘴硬打趣的模样，鲜活温暖，时至今日想起，依旧心生暖意、忍俊不禁。

曾无数次遐想，倘若二老安在，守着一方小院，岁岁年年，烟火如常。归来推门，一声清脆的爷奶，便能唤出满屋暖意。屋内窗明几净，桌上摆着太奶奶亲手蒸制的玉米发糕、爽口的浆水鱼鱼，还有地道手擀臊子面。院前菜园青葱繁茂，随手可摘鲜葱嫩蒜、熟透香瓜、番茄。彼时，上有长辈安康，下有稚童绕膝，祖孙相伴，笑语盈盈，便是人间最圆满的天伦之乐。

可岁月无情，时光不返。如今院落荒芜，房前屋后杂草丛生，高可没人。通往地坑院的钢架台阶早已锈迹斑斑、残破跌落。门前的杏树、李树枯枝纵横，落叶满地，熟透的果子无人捡拾，零落泥土，悄然腐烂。曾几何时，这些果树是太奶奶与婆婆的生计依托，盛夏晒杏肉、剥杏核，既可日常食用，亦可入药售卖，方寸果树，撑起细碎烟火生计。草木依旧，人事全非，徒留满心怅然。







沿着村路慢慢散心，试图消解心头萦绕的怅惘，缓步走出村落，在一处废弃的地坑院落旁，偶遇一方鸵鸟养殖基地。

成群鸵鸟悠然踱步，初见生人，一只鸵鸟展翅扑腾，长颈舒展，两百余斤的身躯立于纤细双腿之上，笨拙又灵动，模样滑稽可爱。其余鸵鸟纷纷扭动长颈，舒展羽翼，宛如翩然起舞，为沉静乡野添了几分鲜活生趣。

转身间，另一围毛茸茸的小鸵鸟，步履蹒跚，身上绒毛似刺猬般立起，点缀着灰黑花纹，呆萌可爱，歪歪扭扭，相互追逐，从围栏这头滚落到另一头。



闲谈得知，这是返乡青年创办的特色养殖产业。

鸵鸟兼具观赏与食用价值，肉质鲜美，市价不菲，一斤鸵鸟肉可达五十元，成年鸵鸟净肉可达七八十斤。基地同时售卖幼鸟，一至二月龄的小鸵鸟单价可观，年收入十分喜人。昔日闲置荒院，如今蜕变为特色产业基地，荒芜土地重焕生机，让人窥见乡村振兴的蓬勃活力。

归乡七日，我全然沉浸在乡土慢时光里，顺四时、随日落，安享田园恬淡。

白日里，随小姑走进菜园，采摘自然成熟的瓜果与时令鲜蔬；闲时坐在核桃树下的摇椅上，清风纳凉，静看云卷云舒。

日日食自家新麦蒸制的馒头，麦香纯粹，清甜绵长。闲暇时分，听长辈细数陈年旧事，听表弟弟媳畅谈返乡创业初心，与侄子追忆青涩大学时光，耳畔萦绕着地道淳朴的乡音，眼底尽是治愈人心的田园风光，七日光阴倏忽而过，温柔又短暂。此番归乡，是回望岁月乡愁，更是亲历故土新生。



乘着新时代乡村振兴战略的东风，乡村面貌日新月异，大批闲置宅基地与零散土地得到集约整合、优化置换；依托全面建成小康社会的发展底色，国家大力鼓励乡村创新创业，以科学技术赋能传统农殖产业，越来越多有理想、有技术的年轻人毅然归乡、扎根乡土，眼前这座盘活废院而成的鸵鸟养殖场、表弟焕然一新的农家新居，正是时代浪潮下故乡蜕变的缩影。相信在不久的将来，这片故土将被打造成集农业种植、田园观光、乡村旅游于一体的乡土集散地，真正践行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的美好愿景。



旧宅荒芜是流年痕迹，乡土焕新是时代华章。

黄土无语，乡音如旧。此次归乡，既拾得半生温柔回忆，亦望见故乡蓬勃未来，惟愿这片养育一方人的热土，岁岁向阳，岁岁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