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队的夏夜扬场(散文)

户县苦果

生产队时代，夏收是一场与天抢时间的硬仗。小麦经磟碡碾压或打麦机脱粒后，便迎来了扬场这道关键工序。扬场，是借自然之风分离麦粒与草屑的活计，通常需两人默契配合：一人手持木锨，将混杂的麦粒奋力扬向半空；另一人则手执笤帚，轻扫落下的草屑。木锨起落间，麦粒如雨，草屑随风，反复几番，方能颗粒归仓。

扬场的关键

扬场成败，全系于风。风力须达二级以上，风向更要稳定如一。风弱则麦不飞，风乱则粒难分。在风未至时，任凭人多力大，急躁也是徒劳。正如老辈人常叹：“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这扬场的风，急不得，只能等。

难忘的夏夜

记忆最深的是那个皓月当空的夏夜。身为生产队长的父亲，将白天碾打出的麦粒分成三处，每处指派两名劳力通力配合，当晚务必清扬完毕。他的理由很实在：“白天碾打，且白天风小，晚上风大。”我们这些放忙假的小学生，便提着手电、举着马灯，在麦场四周为大人照明。

大人们围坐在麦堆旁，静静等待那阵适宜的风。夜渐深，困意袭来，不知是谁先起了个头，唱起了《十里亭》。那山歌婉转中带着几分男女情事的酸楚，在空旷的麦场上飘荡开来。这歌声立刻引发了争论，一位长辈皱着眉斥责：“唱了《十里亭》，球事弄不成！这节骨眼上唱酸歌，晦气！”旁边一位光棍社员却不以为然，笑着反驳：“闲着也是闲着，听个酸歌提提精神，总比打瞌睡强！”争论声伴着麦香，反倒将众人的倦意驱散得一干二净。

不知过了多久，父亲忽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低声却笃定地说了一句：“风来了。”

刹那间，所有人仿佛被注入了力量。大家按着上山风、下山风、任意风的分组，齐刷刷地举起木锨。木锨破风，麦粒腾空，在手电和马灯的光晕下，划出一道道金色的弧线。方才的争论与困倦，全在这整齐的劳作声中消散。伴着未歇的山歌，我们一直干到拂晓，终于将那三堆麦粒扬得干干净净。

岁月的启示

那年夏天的扬场，连同那阵夜风、那首山歌，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它让我懂得，人生如扬场，寂寞与等待是常态。困顿之时，不妨像那夜唱山歌一般自我调剂，劳逸结合，方能保持内心的鲜活。更重要的是，机遇如同扬场的风，不会随时都有，它需要足够的耐心去守候；而当机遇到来，风向正顺时，必须秉持“风顺能扬几锨”的果决，奋力挥动你的木锨。否则，风停之后，便只剩下怨天尤人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