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穿街而下,来到富民街口,我不由自主地停住腳步。街头有个耙肉饵丝铺子,老板是干哑巴的女儿二丫。</p><p class="ql-block"> 干哑巴是我儿时的小伙伴,干哑巴的父亲叫杨老倌,杨老倌的食堂是祖传的。杨老倌是个好人,土改时也是贫协会会员,一次会议,讨论要镇压钟世明,杨老倌慢吞吞地说:“这个人当过保长不假,但他没有血债。”</p><p class="ql-block"> 杨老倌立马就被赶出贫协会。</p><p class="ql-block">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家父时常说,杨老倌是个好人。1954年国家实行粮食统购统销,从此我的肚子缺少油晕,而且饥肠辘辘。一次,母亲给我几分钱,叮嘱道:“去杨老倌饭馆吃碗清汤饭。”</p><p class="ql-block"> 这时的食馆,他们招待的对象,是赶街山里人的中午饭。饭分两种,一种饭加煮肉后的汤称请汤饭,另一种,清汤饭加添两块红烧肉称戴帽饭。当我蹲着吃饭的时候,心地悲悯的杨大妈,给我舀点红烧肉汤。干哑巴姐妹蹲在我旁边,我那时的吃相该是多么狼狈。</p><p class="ql-block"> 后来,杨老倌的食馆公私合营,杨老倌一家成市民。市民和农民,地位如天渊之别,但干哑巴都是我的至交,每次返乡我都去看望她。</p><p class="ql-block"> 就在我探望的时候,二丫出来了,四目相对,虽然几年不见,她还是认出我,她热情地说:“阿嬢,吃碗饵丝。”</p><p class="ql-block"> 她家的耙肉饵丝很有名,改革开放后卖到昆明。耙肉饵丝的特色,关键是耙肉,耙肉料是猪腳,烧猪脚很讲究,火炭必须是南涧松明。那时就听说,二丫家的猪脚,烧后快递到昆明。后来,昆明的馆子不知为何关闭了,至今想来都有些遗憾。</p><p class="ql-block"> 这时,我的肚子也“咕噜咕噜”叫了,但趁二丫不注意,我悄悄地溜走了。</p><p class="ql-block"> 为什么?因为二丫一定不收钱。</p><p class="ql-block"> 勐海也有个南涧老乡,她的名字叫徐新菊,徐新菊也是干哑巴的朋友。一次,徐新菊返乡路过二丫的耙肉饵丝铺子,吃过耙肉饵丝,二丫还塞给她些饵丝,二丫一再说:“你是妈妈的朋友。”</p><p class="ql-block"> 干哑巴三年前过世,友谊似水流年。</p><p class="ql-block"> 往下走,来到老理发店,这是国营企业的产物,地基陷落了,理发店没有板壁,门也是狭窄的,里面黑黢黢的。这么简陋的设施,当年维持下来,不是酒好不怕巷子深,而是独家经营的结果。那时,整个小镇,理发店独此一家,理发的人还得是城镇户口。</p><p class="ql-block"> 理发店里,有一个老邻居,她的名字叫阿平,阿平是莲吉姐的女儿。说来,莲吉姐的命运也凄苦,她的脸上有天花留下的麻子,后来听总算是嫁人了,丈夫的名字叫邱科。邱科于1951年被镇压,污蔑他是某某某的狗腿子,八十年代应该平反了,这支民变武装是反蒋的。丈夫镇压后,莲吉姐回到娘家,娘家是响铛铛的贫下中农,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是斗争地主的积极分子。</p><p class="ql-block"> 1953年我家开茶馆,莲吉姐时常来我家,她来我家是有目的的,她是来相亲的 。莲吉姐有个开明的父亲,一天,老人找到我母亲,他说:“阿婆太,我家莲吉看上某某某,请你帮帮忙。”</p><p class="ql-block"> 母亲跟那个男的一说,他笑眯乐呵的应成了。受此影响,母亲后来为俩个孀居的女朋友,也介绍了如意郎君。</p><p class="ql-block"> 过了一会,阿平来了。昔日的阿平,身姿苗条,着装讲究,她的头发烫着大波浪,头发上还抹了发胶,显得很时尚,阿平的卷发就是她的招牌和广告。然而,才不见几年,阿平就像换了个人样,她衣着随便,也没有卷发,杂乱稀疏的头发已染霜,阿平的腰也躬了,显得格外苍老。</p><p class="ql-block"> 阿平搬走门口的凳子,这个凳子也是告示,里面没有理发师。</p><p class="ql-block"> “今天理了几个发?”</p><p class="ql-block"> “俩个,”说罢,她掏出来20元钱,这就是她半天的收入。</p><p class="ql-block"> 外出打工人员返乡,不少加入理发行业,到处都是门面宽敞的理发店,也都没有理发的人,国营的老理发店更是相形见绌。阿平也感索然乏味,她立起身子将凳子又放门口,然后搂着我的肩膀向老街心走去。</p><p class="ql-block"> 昔日的老街心,那是茶马古道,青石板铺就的街道,无论清晨和傍晚,只闻马蹄“塔塔”,马儿引劲长嘶,马帮的吆喝声,回荡在小镇上空。昔日路边的店铺,都是二层楼房,下层有板壁,板壁拆下就是店铺。这样的房子,邻居之间你来我往。现在,都变成水泥的高楼大厦,朱红的大门铁将军锁门,都分不清那一间是那一家了,热心的阿平一一指点。</p><p class="ql-block"> 老街心变化很大,街道也变成水泥地了,街道两边,小轿车首尾相接,高楼大厦的墙壁上,一个个银白色的箱子,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都是空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骄阳似火,阿平的心也似火热。阿平带着我走进巷道,她说:“我带你去找小林。”</p><p class="ql-block"> 谁是小林?见面才知道,小林就是阿啰啰。阿啰啰是外号吧。阿啰啰的姐姐叫阿姑娘,阿姑娘的丈夫叫別撒,也都过世了,活着的老邻居已经不多了。</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阿啰啰的爱人来了,大家坐一起聊过往,言必就是谁谁死了。这些年来,日子好过了,但死的人也多。刚开始多死于癌症,近些年死于心脑血管病。</p><p class="ql-block"> 聊着聊着,聊到泰胜。他们说,泰胜得了脑梗,腳手不利索,也不能出门走动了。</p><p class="ql-block"> 泰胜家就在我家隔壁,他家是贫雇农。一次赴宴,他和我三弟坐一桌。大家谈兴正浓,泰胜突然指着一条瘸腿板凳,他说:“这是胜利果实,是从地主老财家没收来的。”</p><p class="ql-block"> 地主都摘帽了,地主子女也都改变成分了,泰胜重揭开伤疤,三弟十分生气,忍俊不住地回怼他:“如果你现在有一万块钱,到小红桥买一亩田,你就可以当地主了。”</p><p class="ql-block"> 一时间,泰胜面红耳赤。改革开放后,泰胜没了当年的红利,难免心生怨恨。</p><p class="ql-block"> 得知此事,我劝告三弟,不值得与泰胜争辩。</p><p class="ql-block">这个社会,就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走稳每一步。</p><p class="ql-block"> 太阳升得更高了,阿啰啰的媳妇拿起板凳,她说:“我要去公园玩小麻将了。”</p><p class="ql-block"> 接着阿平也走了,她还要去守老理发店 。这些,都是老邻居的烟火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