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影》藏着朱自清与父亲鲜为人知的过往

江南雪

文/江 南 雪

美篇号/19416061

图片/ 网络[致谢]

　　翻开初中的语文课本，朱自清的《背影》一文，总能凭借浦口车站蹒跚翻越月台、俯身攀爬铁道购买橘子的苍老身影，戳中无数读者的内心。长久以来，在人们固有的认知里，朱自清的父亲——朱鸿钧是一位朴实隐忍、倾尽所有疼爱孩子的传统父亲，家境衰败之后独自扛起生活重压，把全部温柔与牵挂藏在笨拙的举动之中。朱自清以细腻的笔触描摹离别场景，文字满含愧疚与感念，但是，原文刻意隐去了家族变故的根源、父子多年决裂的过往。想要看清真实的朱鸿钧，唯有梳理完他完整的人生起落，才能读懂《背影》文字底下沉甸甸的复杂心绪。

　　朱鸿钧生于1869年，本姓余，因过继朱家改换姓氏，早年熟读诗书，靠着旧时举荐、捐纳的方式踏入官场，先后在东海、高邮、扬州多地任职，中年升任徐州榷运局长。榷运局掌管一地食盐、烟酒专卖与税收征管，在民国初年属于人人艳羡的实权肥差，依靠这份差事，朱家定居扬州，家境优渥富足，朱自清年少时期衣食无忧，安稳接受新式教育，离不开父亲长久的财力支撑。此时的朱鸿钧，对长子朱自清寄予极高期许，严格督促课业学习，为朱自清的文学功底打下了坚实基础。但是，朱鸿钧安稳顺遂的仕途生涯，慢慢滋生出懈怠与放纵，也为整个家族的衰败埋下了伏笔。

　　朱鸿钧任职徐州期间，家中已有正妻与潘姓姨太，朱鸿钧私下再度纳娶新人。这件事很快被身在扬州的潘姨太知晓，对方奔赴徐州公署当众争执大闹，整件事被当地报纸刊登报道，沦为全城皆知的官场丑闻。上级部门为整顿风气展开核查，查出朱鸿钧为供养外室、维持奢靡开销挪用公款填补账务亏空。作风失德叠加经济问题，双重问题一并追责，朱鸿钧被正式革去官职，多年仕途就此终结。为偿还公款缺口、安顿一众妻妾，朱家只能变卖田产、祖宅抵债，原本殷实的家业迅速崩塌，负债缠身，家境一落千丈。

　　这场由个人行事失当引发的灾祸，直接夺走了朱自清祖母的性命。老人一生看重家族名望与子孙前程，得知儿子官场出丑、家业破败，多重打击之下急火攻心，骤然病倒，不久便撒手人寰。《背影》开篇“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两句平淡的叙述，包裹着一场人为酿成的家庭悲剧。1917年冬天，朱自清接到噩耗从北京赶回扬州奔丧，彼时家中拮据，丧葬花销只能依靠借贷支撑，满心愁苦的朱鸿钧，在朱自清返校之时，执意亲自送他赶赴浦口车站登车。一路打理行李、和车夫议价、不顾身形臃肿攀爬铁道买橘子，一连串细碎操劳的行为，是落魄境遇里，一位父亲仅剩的体面与疼爱。彼时的朱自清正值青年，怀揣新式思想，内心嫌弃父亲行事繁琐俗气，满心都是不耐与疏离，并未体察到父亲跌落尘埃后的窘迫与心酸。这次离别定格成经典的背影画面，只是此刻二人之间，早已生出难以抹平的隔阂。

　　浦口一别只是故事的表象，此后八年，父子二人陷入漫长的冷战对峙，隔阂不断加深。北大毕业之后，朱自清回到扬州中学任职教务主任，主动将半数薪资补贴家用，承担家庭责任。可赋闲在家、心境阴郁暴躁的朱鸿钧，依旧固守封建大家长的强权思维，凭借自身与校长的私交，直接去往学校账房取走朱自清的全部薪水。这份无视个人独立人格、强行掌控晚辈经济的举动，彻底激化了双方的矛盾。除此之外，朱鸿钧时常苛责儿媳的言行举止，妻子长期在压抑的家庭环境里暗自郁结，身心备受煎熬。多重矛盾积压，朱自清不堪束缚，辞去扬州的工作，带着妻儿远赴外地任教，刻意与原生家庭划清距离。期间朱自清曾数次尝试归家缓和关系，朱鸿钧碍于长辈脸面不肯低头，甚至闭门不愿相见，父子一度闭门相见无期，两年之久互不往来，关系降到了冰点。

　　八年时光流转，朱自清独自在外谋生养家，历经奔波劳碌、生活拮据、抚育子女的重重辛苦，曾经年少的傲气慢慢被生活磨平，方才体会到当年父亲失业欠债、强撑尊严送别自己的万般不易。成年后的生活苦楚，让他读懂了苍老背影背后的无奈与隐忍，年少的厌烦化作绵长的愧疚。1925年，一封家书送到朱自清手中，信中一句“我身体平安，惟膀子疼痛厉害，大约大去之期不远矣”，寥寥数语道尽父亲晚年的孤寂与绵长牵挂，瞬间击溃了朱自清心里积攒多年的心防。过往所有的争执、隔阂、埋怨尽数消解，浦口车站那个臃肿佝偻的背影反复浮现于脑海，心绪翻涌之下，朱自清写下《背影》一文，借文字抒发迟来的理解、愧疚与深藏心底的父子亲情。

　　很多人知晓朱鸿钧犯错丢官、性格强势的过往，便片面否定这份父爱，可人性本就没有绝对的黑白对错。为官时期的放纵奢靡、固守旧式家长权威，是时代旧习气刻在他身上的局限；倾尽财力养育子女，落魄之时依旧惦记远行儿子的冷暖，离别时不辞辛劳照料行程，晚年牵挂漂泊在外的孩子，又是血肉亲情最本真的流露。朱鸿钧不是一个完美无瑕的人，他有世俗的缺点与过错，却也是一位笨拙、内敛、不懂表达爱意的寻常父亲。文章发表之后，散文集寄回扬州家中，年迈多病的朱鸿钧戴上老花镜，逐字品读儿子写下的文字，浑浊的眼底泛起温热的泪光，所有长久的隔阂，最终被一纸文字温柔化解。

　　我们品读《背影》，不必美化父亲的形象，也不该揪住过往的过错全盘否定亲情。旧时代的礼教规矩、动荡的社会环境、个人性格的缺憾，共同拼凑出朱鸿钧完整的人生。那个翻越铁道的背影，藏着家道中落的狼狈，藏着不善言说的牵挂，藏着两代人观念碰撞的隔阂，也藏着中国式父子含蓄深沉、迟到和解的温情。课文截取了最动人的温情片段，而背后完整的父亲往事，让这份跨越岁月的父子之情更加真实厚重。时光会冲淡过往的矛盾与嫌隙，历经世事之后我们终会懂得，父辈大多不会直白诉说爱意，所有的惦记与疼爱，全都藏在不起眼的日常举动里，这便是《背影》跨越百年依旧打动人心的根本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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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 辑: 江 南 雪

日 期: 2026.0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