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生命交到你手里

晏枥

女儿在家里上大学的网课，上午基本都饿着肚子。老婆让我给女儿买早餐，买回来的早餐她又不喜欢吃。昨晚老婆特别吩咐，要我今天不要买别的，就给女儿买包子。 我以为她说完了，继续写我的日记。她又转回来，向我传达补充通知，说顺便给她带一份热干面，还专门强调，要多放点汤，干巴巴的不好吃。 她滔滔不绝吩咐完，我又觉得好笑——老婆居然想起让我出门给她们买早餐，记得那几天病毒闹得最严重的时候，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要嘱咐一遍，让我白天不要到处乱跑。怕我不长记性，往往再补充一句：“我们一家人的命都在你的手里，你千万不要不当回事，跑出去带个病毒回来把我们害死！” 在家里我常叫她老婆大人，其实老婆并不老，当年我认识她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更有意思的是，很长时间里她都叫我叔叔。 我父亲是30岁结的婚，我比我父亲更晚，超过30了还是光棍一条。母亲一直为我着急，托人给我介绍对象，可是人家说你儿子都这么大了，到哪里去找年龄合适的人，只能寻个离过婚的人凑合过了。我高低不肯，向母亲明示我的态度：宁可一辈子可单身，也不找二婚。 香港回归那年，看到几个朋友从广东贩摩托车回来卖，我也想赚点钱，铤而走险跟他们过去买了几辆回来。 我没有做生意的运气，等我进了几辆摩托车回来，进口车的行情突转急下，剩下的几辆摩托车摆在朋友的店里，像狗屎一样没人理睬了。 那些日子我经常过去关心我的存货，手里的钱都砸在这几辆摩托车上了。 有一天，我眼睛突然一亮——摩托车店的隔壁，突然来了一个漂亮的女孩。 要不是那个女孩的出现，我都不知道隔壁还开了个理发店。后来才知道那个理发店也没开几天，那个漂亮的女孩是我去的那天才到店里给她姐姐帮忙的。 朋友们都知道我是单身，他们见我老是打听这个女孩的情况，问我是不是看上她了。我说怎么可能呢，我这个年龄差不多可以当她爹了，看上她不是暴殄天物吗？ 尽管我总是遮遮掩掩，朋友们还是看出了我的心思。他们这帮车贩子也不是什么善茬，想方设法给我创造和女孩接触的机会。记得有天晚上，我们一帮人出去吃饭，邀约她们姐妹一同前往。女孩姐姐很乐意，准备带上她的男朋友一起去。我那帮狐朋狗友当即不乐意了，问她的妹妹怎么不一起去。女孩的姐姐不知道他们醉翁之意不在酒，还帮着他们给妹妹做工作。就这样，我们一起出去吃了一顿饭。 吃完饭朋友们说去唱歌。那时候唱歌的环境很简陋，随便吼了几首就宣布曲终人散。女孩姐姐的男朋友骑一辆很小的摩托车，上面坐两个人就够呛。朋友们马上怂恿我骑车送女孩回去，女孩半推半就坐上我那辆豪华进口摩托车。 在那次一起出去吃饭之前，我们一帮人也经常在一起聊天。卖摩托车的店和女孩姐姐的理发店是隔壁，我们坐在我们店门口，她们坐在她们店门口，似乎井水不犯河水。聊天过程中知道，我们其中一位兄弟认识她们的父亲，年龄也和她们父亲差不多大，于是要她们姐妹叫他们叔叔。我去了，他们马上向她推荐，说又来了一个叔叔，这个人叫晏叔叔。 坐上我的摩托车跑了一程，女孩在后面说晏叔叔您的摩托车坐的好舒服。我也顺水推舟说，你觉得舒服，叔叔就带着你多跑一会。 那时候老家的环城公路只修了一半，我带着她在修了一半的环城路上飞驰。我骑得很快，女孩在后面却没有声音，既不像有的女生高兴得大声叫喊，也不像有的女生胆小得浑身像筛糠哆嗦不已。 我感觉这是个性格文静的女孩，问她怕不怕，她说不怕。我说不怕就带你多兜几圈。跑了很久，估计时间不早了，我送她回去，临走时问她摩托车坐的舒不舒服，她说很舒服。我说只要你觉得舒服，叔叔每天晚上来带你坐摩托车。 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季，可是有了这个女孩的陪伴，我觉得那个冬天不太冷。那段日子里，除了带她在环城路上飙车，还带她到城区各地溜达，让她领略城市的美好风光。跑累了，我就把摩托车停到一个空旷的地方，两个人望着辽阔的星空或是黑暗的夜空。她仍旧保持平日的文静，我滔滔不绝跟她讲述一生的跌宕起伏，讲述自己曾经美好却又变得惨淡的人生。 我的这些经历女孩从来没有经历过，我的痛苦女孩从来没有感受过。大概女人都羡慕有过丰富经历的男人，都喜欢成熟的男人吧。我开始喜欢她了，她也开始喜欢我了。 可是没过多久，我发现这个女孩实在太小了。既然我们不合适，不如好合好散，中国有句古话，长疼不如短疼。 　　有天晚上，我骑车带她兜完风，送她回去的路上对她说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以后晏叔叔不会再带你出来玩了。 在那个清冷的夜晚，女孩在摩托车后面抱着我哭了。我其实很坏，有很多次我故意把摩托车骑的飞快，想让她因为害怕在后面抱住我。这个女孩很矜持，一直没有抱过我。今晚我对她说我们不再来往了，她却突然抱着我，让我不要离开她。我问为什么，她说她喜欢我。 喜欢我？我问她是怎么喜欢我的，她想了半天，说了一句话：“就是那种喜欢……晏叔叔……我可以把命都交给你！” 天哪，我真是吓到了。和她接触几个月，我发现我也很喜欢眼前这个女孩。可是我们年龄相差这么多，要是她再晚出生几年，我都可以做她爹了。不管我们怎么喜欢，那是不可能的。就凭刚才她说的那句话，我更不能和她继续在一起了。她说可以把命都交给我，那是多么的幼稚啊，这种话一点都不能感动我这个老男人，只能让我下定离开她的决心。 女孩哭的很伤心，但始终没有动摇我离开她的决心。当时我想，我们的人生道路还很长，要是两个不同年龄的人在一起，今后她哭的日子会更多。 就这样，我们再也没有来往。 一个冬去春来，又一个冬去春来，一晃两年没有见到那个女孩了。又是一个春天，我和朋友在一个酒店吃饭，有个朋友一眼认出这个女孩，说那不是叫我们叔叔的女孩吗？我们仔细一看还真是，不过她长大了，脱掉了很多孩子气，比以前更端庄美丽了。 朋友们似乎比我还急，老是问人家有男朋友没有。女孩羞红了脸，说自己还小，没想过找男朋友。她这一说，马上轮到我脸红了——因为这句话是几年前我和她分开时候说的，当时我和她说的一模一样：“你还这么小，不要想着找男朋友！” 在我的记忆中，那个春天是我最快乐的春天。在朋友们的极力撮合下，也在我不懈的努力下，我和女孩终于走到了一起。 虽然走到一起了，但还是有一件事让我感到很“气愤”，就是她不再叫我晏叔叔，而是直呼其名。叫我那帮狐朋狗友呢，仍然左一个叔叔右一个叔叔，直接叫的我三观颠倒。更让我不能忍受的是，那帮朋友居然说我女朋友都叫他们叔叔，我也应该叫他们叔叔。每次他们如此起哄，我都用不屑的眼光看着他们，心里说：你们想得美！ 她也察觉出我很生气，有一次我和她单独在一起，她说现在没有别人，我偷偷叫你一声晏叔叔吧。为了满足我的虚荣心，我说那你叫吧。她还真的叫了一声“晏叔叔”。我一把抱起她说：“乖孩子，让叔叔抱一下！” 她乖乖地躺在我的怀里。我突然想起几年前的夜晚，那天晚上我要和她分开，她哭着对我说她喜欢我，可以把命都交给我…… 就在我抱着她的那年冬天，她怀上了我的女儿。记得有一天她告诉我，她发现身上和以往不一样。我到药店买来试纸，检测后确定她怀孕了。一开始她很高兴，然后又坐在那里不说话了。我问她怎么回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问我是不是真的愿意接受她和她的孩子。我抱着她，眼泪差点流出来，我说：“小傻瓜！你把两个生命都交给我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我们结婚那天下起了小雪，她穿着薄薄的婚纱，冷得浑身发抖。我家住在五楼，我从婚车上把她抱上楼。她躺在我的怀里，说我的身上好热乎。 就在那一天，我把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一起抱进我的家。就在那一天，她履行了几年前的承诺，把她的生命交给了我。不光把她的生命交给了我，同时交给我的还有另一个生命，那就是我的女儿。 女儿和我一样是个音乐迷，她最喜欢的节目是湖南卫视制作的《声入人心》。受她的影响，我也喜欢听里面很多歌手的演唱，其中有一首《要告诉你一件事情》，这是歌手阿云嘎为电视剧《新世界》唱的片尾曲—— 我怎么不记得你怎么来的 我怎么不记得你怎么走的 我记得我把性命交到你手里 我记得你有些不高兴 隔离在小区的那段日子里，我几乎每天在小区里面骑车绕圈。小区的路上没有什么人更没有车，我戴着耳机一边骑车一边听歌，听得最多的就是这首歌。每次听这首歌的时候，都会感觉有一个女性的声音从天上飘来，那个声音说：我也把生命交到你手里了，你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呢？ 我听清楚了，那是我老婆的声音。我心里说：你这个小傻瓜！你把生命都交到我手里了，我怎么会不高兴呢！ 2020年3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