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得到花开的美好

晏枥

我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力量让我坚持每天写日记到现在。昨天从白天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实在想好好睡一觉。脱了衣服躺下，脑子里却想着当天的日记还没写——那可是我每天再忙都在坚持做的事情，如果哪天中断，很有可能在以后的日子里找一万个理由不再提笔。这样想了，披衣起床，打开手机，写到凌晨三点，完成那篇《老乡》。 今天仍然是忙，接待完最后一个人，打完最后一个工作电话，马上又要晚上十点了，今天的日记到底还写不写呢？ 正在犹豫，脑子里面感觉有一段音乐在激烈地鸣响。那个音乐越来越清晰，慢慢的我终于听清楚了——这不是我春节居家隔离期间在小区骑车，经常戴着耳机听的那首《鹿 be free》吗。 这是尚雯婕为电影《熊出没.奇幻空间》量身定制的主题曲，《声入人心》里的四位歌手在去年《歌手》节目中唱的第一首歌就是《鹿 be free》。他们把这首歌演绎得高潮迭起，激越飞扬，让我始终难忘。 这个时候这首歌在我脑海中响起，好像在给我一个暗示——你要坚持下去，千万不要懈怠，不要半途而废！这首歌隐隐约约的响起，也把我带上了2019年春天通往百里杜鹃的骑行之路。 公司决定让我休假三个月，我想体验一次长途骑行。给百里杜鹃的一个朋友联系，说我想到他那里看杜鹃花。头天下午联系，他问我什么时候到，我说第二天早上从安顺出发，大约晚上到他那里。他很纳闷，问我开的什么车，怎么要走一整天。我说我骑的自行车。他半天没有说话，估计在电话那边被我吓晕了。 这真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下午决定要走，马上就把所有的准备工作做好了。一辆自行车，一个背包，里面有打气筒、备用轮胎、补胎工具等等，还有到景区游玩穿的衣服和鞋子——穿着骑车的锁鞋不方便走路。随身的行李装了满满一包，二十斤绝对不会少。一路上背着这个包骑过去，两边的肩膀都被勒疼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起床，本想好好吃一顿早餐，街上的早餐店大多没有开门，只有一家包子店开门营业。我进去吃了几个包子，喝了一碗豆浆，算是往肚子里面装了一些简单的东西，心情激动地上路了。 走之前没有好好研究路线，早上打开高德地图，蛮有把握的选择了一条最短的路线，看看只有187公里，觉得对我不是问题。可就是这条路线，差点把我带上一条不归之路。 出发后手机导航带我往普定方向走。其实走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方向怎么离我要去的百里杜鹃越来越远。尽管心里有些矛盾，我还是坚信不疑导航的正确性。那段路是通向一个叫做桃花岛的景区的，我走的有些早，晨雾还没散去，山路上又冷又看不见。实在冷得没办法，只有停下来在骑行服里面加了一件内衣。 过了桃花岛那个位置，前面是很长一段下坡。这时候太阳渐渐出来，雾也开始散去，长长的下坡，清晰的视线，让我觉得越骑越过瘾。可是下完那个长坡，过了一座山，前面的路就不过瘾了。 那是一段长坡，弯弯绕绕，无休无止。安顺零点车队的小伙子专门去爬过这个坡，这就是安顺有名的补郎大坡。他们是骑着公路自行车去的，身上也没背二十斤的行李，所以觉得很轻松。我背着笨重的行李，总感觉这个坡越爬越陡，没有尽头。气喘吁吁爬到坡顶，看见脚下那一座座群山，灰白的云雾堆在群山之巅，近处远处的景色皆是蔚为壮观。 我没有心情流连看风景，知道前方的路还很长，骑上车继续前行。 自从爬上补郎坡，有好长一段都是在山顶上骑行。我也不知道这里海拔有多高，反正身上冷得直打寒噤。 走着走着，导航把我引上了一条烂路。估计这是一条年久失修的路，被大货车压得很深的车辙里面全是稀汤汤的泥巴。我走车辙上面，路面松软得只差把轮子陷进去。我走车辙里面，稀汤汤的泥巴又被车轮卷得到处都是。当时有点绝望，心想这下完了，如果全程都是这种路，今天半夜也到不了百里杜鹃了。 在这种路上折腾了十来公里后终于走上了社会主义康庄大道。走上好路不久开始下坡，很长很长的坡，让我怀疑我要去的地方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里。下长坡的过程中也伴随着一些小爬坡，路上行走着一些大货车，不知道拉的什么货物。下坡的时候他们跑不过我的自行车，上坡的时候我又跑不过货车。就这样一会我的自行车跑在前面，一会货车跑在前面，呈现出你追我赶的场景。 这种开心的角逐持续了几十公里，也是速度很快的几十公里。意犹未尽之际，导航提示我左转，我听它的话左转进入一段山间小路。 刚进去时心中窃喜，以为这是一条美好的捷径，也许走过这段山路，前面就是宽敞的大道了。可是一路走过去，路越来越窄，坡越来越陡，路况越来越差。 前面路边停了一辆面包车，我问车上的人百里杜鹃怎么走，人们皆用不解的眼神看着我，问我怎么走到这条路上来了。他们指着前面几座山告诉我，到百里杜鹃要翻过那些山，路程倒是近，可是有些陡坡他们的汽车都打滑。问我打算怎么上去，我说当然是骑车上去。他们看看我的自行车，又看看我，觉得不可思议。 前面的坡真的很陡，因为背着很重的包，爬起来更是吃力。体能和水分消耗太大，车架上的水壶很快空了。正好那里有一户农家，在他家饮水机上面把水壶装满，继续埋头和那些如墙壁般立在面前的陡坡抗争。 太阳升上高高的空中，天气越来越热，身上只穿一件衣服就有些受不了。足足半天的体能消耗，肚子也有些饿了。我只带了几块士力架，从包里拿出吃了一块，感觉还是饿，又吃了一块，肚子里停当了一些。 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片刻，心想按照这个路线骑车就是把人往死里整，要是把链条踩断岂不更麻烦。果断拿出手机，也不管正在哪个位置，打开导航把骑行模式改成驾车模式。 　　这个方法果然凑效。没骑到10公里，导航把我引到一条不大不小的路上，这条路一看就是专供机动车辆行驶的。眼前的坡没有那么陡了，弯也没有那么急了，视线也比先前开阔了，我感觉像是进入了一个美妙的极乐世界。走出那段条件严酷的路，身上如同插上了翅膀，一路飞奔，穿过丛林，穿过溪流，带着逃离灾难一样的心情愉快蹬车，不知不觉上了一条更宽敞更明亮的路——我彻底从那片连绵的群山中解脱出来了。 正在这时电话打过来，百里杜鹃的朋友说他的妻弟在黔西县城开了个农家乐，让我先到那里休整一晚，明天再赶到百里杜鹃。我正巴求不得，说了声谢谢，沿着前面的大路继续骑行。 很快，呈现在我面前的是一座城市，城市规模很大，我马上想到这应该是织金县城。语音导航也不告诉我到了哪里，只是要我向左向右。城市的路更宽敞，本想停在路边找个地方吃饭，刚从野外生存一样的环境中走出来的我，又不想放弃又平又直的路面，由着性子不停往前骑。 一口气骑了一个多小时，道路仍然那么宽敞，路边却越来越荒凉。感觉有些饥饿难忍了，可是怎么都找不到一个吃饭的地方。原来这是一条封闭的县级公路，和高速公路的修筑标准差不多。好不容易发现一个路口，很想从那里出去找一个吃饭的地方，无奈那时候正和一辆三轮摩托车较上劲，双方互不相让，一前一后跑了10多公里，错过了几个下线的路口。 前面看上去越发荒凉。我想这样撑下去不是好事，把车停在路边的一个小卖部前问老板有没有红牛，他说只有和红牛差不多的一种饮料。我咬着牙关喝了一罐那种难喝的饮料，又吃了两罐八宝粥，把手机放在店里充了会电，趁机睡了十几分钟。 吃了睡了，精神好多了。看着前面望不到边的平直的公路，心里美滋滋的，盼望沿着这条路一直骑下去，毫无悬念地来到黔西县城。 可是好景不长，只跑了几公里，导航把我引出这条光辉灿烂的大道，带进又一片莽莽群山中。 这条路的坡不是太陡，但是无论上坡还是下坡都是漫无边际的长。开始进去是一条长下坡，一直下到一条宽阔的河面上。河面有一座很长的桥，过了那座桥又开始爬坡，原来我经过的是一条大河谷。 回去的路上我也经历过一条大河谷。骑行贵州的普通公路给了我一条经验，凡是经过有河流的地方便是我的魔鬼终结地，铁定会有一条足以让我的刹车发红的长下坡，接着是一条能够把我的腿蹬断的超级上坡。骑行人有一种说法“上坡如吃屎，下坡如拉稀”，我这一天就是在不断的吃屎拉稀、拉稀吃屎中度过的。 那条河的名字我忘了，总之异常宽阔，在贵州的山里就像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过河爬坡的时候，沿途都是卖油炸野生鱼的摊点，我也不知道他们卖的是不是真的那条河里的野生鱼。直到走得看不到一户人家了，却又垂涎路边的油炸野生鱼来——早上只吃了几个包子，路上补充了两块士力架，中午吃了两罐八宝粥喝了一罐记不得名字的饮料，这就是我大半天的能量补充。我真的缺乏长途骑行的经验，自认为身体素质好，吃不吃东西都无所谓，可是我忘了一个道理，再好的车也要加油。 背着重重的行李，饿着空空的肚子，爬着永无止境的长坡。以前不太懂高速公路为什么要打那么多隧洞，今天我是真真切切的懂了，因为大山里面的坡实在太难爬了。 上下几十公里的坡，进入一条新修的公路。这条路完全修在一座座山顶上，上下坡不陡全是因为一路上建了很多的桥。刚上去的那会心中好生欢喜，紧接着便是叫苦不迭——山顶上的风呼啸而来，如果净身骑行倒是不怕，我的背包成了遭风的累赘。有桥的地方底下便是河谷，有河谷便有大风。经过桥面，横风吹来，几次差点把我卷进行驶中的货车轮下。一开始没想到事情的严重性，放开速度猛骑，直到差点做了轮下鬼，方才懂得其中厉害。于是小心谨慎，每次过桥都放慢速度，任由那些疯狂的货车从我身边快速通过，不和它们争强斗胜。 这是一条新修的路，这是一条修建在荒野中的路。路上荒无人烟，太阳已经偏西，肚里饥肠辘辘，身上渐渐发凉。 不光没有能量补充，就连水壶中的水也只剩下最后一口，我知道这样很容易造成运动中的晕厥。看着无边无际向前延伸的黑色路面，我的心也快黑了。 我心里清楚，如果这时候停下来，没有任何救援，只会白白浪费时间。最大的指望就是不停往前骑，如同身处荒漠中的人，只有不断往前走，才有可能找到绿洲。 不知道又骑了多少公里，我的意识渐渐模糊，心里想的似乎都是些与骑车无关的问题了。腿和胳膊变得僵硬，感觉已经不能继续支撑我的身体和单车。 太阳照在这条新修的柏油路上，我好像看到了路面上有一股股蒸汽在升腾——升腾的蒸汽又把路面拉得凸凹不平，甚至拉得破碎，让我不敢继续在这条破碎的路上狂奔。没有能量补充，体力严重透支，我开始产生幻觉——这绝对不是好的信号。 这时候，我甚至想到了自己的亲人，逝去的活着的都想到了。我还想到了我的朋友，好朋友坏朋友都想到了。我的意识越来越模糊，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对生命做最后的总结…… 正在绝望中挣扎时，看到了前面有座加油站。感谢这座加油站，是它点燃了我的生命之火。我用最后一点力气骑进加油站，把车扔在门口，进去抓了一瓶脉动打开喝起来。店里的人用好奇的眼光看着我——从装扮看我不像一个劫匪，于是看着我一口气把一瓶脉动喝完。感觉手上没有任何力气，连操作手机付款的力气都没有了，就对店里的人说，我休息一会还要买别的东西，到时候一起付款给你。 说完走出大门，扶起我的单车，坐到门边的台阶上——刚坐下去，脑子里面显出白茫茫一片，仿佛四周的空气凝固成胶体，我的身体在这层舒服的胶体中慢慢躺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了。周围有人对我指指点点，好像在说这个人骑车好辛苦，居然躺在台阶上睡着了。他们怎么都没想到刚才我没有任何意识，我是昏死过去了。 慢慢站起来，大概是刚才喝进去的脉动救了我，身上感到有力气了。走进店里又喝了两罐红牛，拿了一瓶脉动倒进水壶，一起付了款。看了朋友给我发的位置，还有15公里就要到了，稍作休息，继续上路。 那一次我觉得自己好幸运，像是捡回了一条命。要不是那座加油站，我要么被一阵横风吹进货车轮下，要么力气耗尽倒在路边的水沟中。可能是我命不该绝吧，我还能再一次把单车骑行在路上，还可以到百里杜鹃看到漫山遍野美丽的杜鹃花。 我很喜欢听声入人心四位男歌手演唱的《鹿 be free》，每次听这首歌的时候都会想起那一次漫长艰苦的骑行。我很高兴的是，虽然经历过一场磨难，但我还是看到了那次花开的美好。写完今天的日记，我的脑子里再次响起这首歌—— 每一声心跳 每呼吸一秒 去找寻自己的骄傲 看得到花开的美好 萤火在燃烧 往前飞穿过云霄 看满天星光在闪耀 多渺小也要去奔跑 …… 虽然我很渺小，但我永远不会停止生命中的奔跑！ 2020年4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