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父亲（五）

一帆风顺

怀念父亲（五）

一九七二年，毛宣队工作组进驻村镇，困顿多年的家境，终于迎来了转机。

那时父亲偷偷在家制作杆秤营生，终日提心吊胆，生怕被人非议、追责。一日深夜，工作组同志专程登门走访。猝不及防之下，父亲心中慌乱，匆忙将手中尚未完工的半成品秤杆，慌忙塞进被褥之中。

工作组同志早已体察民情，看穿了父亲的局促，坦然取出被褥中的秤杆，温和宽慰道：“你怕什么？这是正当手艺、正经营生，为何要藏藏掖掖、偷偷摸摸？”

随后，工作组同志向父亲详细说明：“我们进驻村里以来，逐户走访摸排，摸清了全村家家户户的真实境况，你们家的艰难处境，我们早已全面掌握、了然于心。日子过得太苦、太难了。今晚我们刚刚开完专题会议，专门研究了各家的生计问题。你靠手工制秤养家糊口，是堂堂正正的正当营生，绝非投机倒把。从今往后，你尽管放开手脚、安心劳作，再也不用担惊受怕、偷偷做事了。”

突如其来的善意与公正的定论，让父亲一时不敢相信。反复确认句句属实后，积压多年的委屈、惶恐与欣喜交织涌上心头，瞬间热泪盈眶。他紧紧握住工作组同志的手，哽咽着再三致谢：“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

自此，父亲彻底卸下了心头重担，抛开所有顾虑，尽情施展自己的手艺与才华。为了降低生计成本、自主完善制秤工序，父亲在邻村付官寨，向铁匠袁存仓拜师学艺，潜心习得打铁手艺。

学成之后，制秤所需的各类铁制配件，父亲皆能亲手锻打制作，不再需要花钱置换。为节省开支、勤俭持家，家中所有打铁原料，皆是野外捡拾的废弃铁器。儿时的我与妹妹，在外玩耍时但凡看到废铁钉、细铁丝、旧螺丝等各类铁器，都会悉数捡拾带回家中，交给父亲。

父亲将这些废旧铁器投入炉火熔化、锻打塑形，精心打磨成杆秤上精巧规整的配件。就连制秤专用的刨子等全套工具，也都是父亲一凿一刨、纯手工打造而成。凭着勤俭与巧手，家中制秤的成本逐年降低，微薄的收益渐渐稳定，一家人的日子慢慢有了起色。

父亲心地善良、体恤乡邻，身怀技艺从不止步于谋生养家，但凡乡里乡亲所需的日用物件，他皆潜心钻研、动手制作。

七十年代的乡村尚无通电，家家户户皆靠油灯、蜡烛照明。当时煤油灯是乡间主流照明器具，可不少贫苦家庭拮据困顿，无力购置，只能将就用玻璃瓶、粗瓷碗自制简易油灯凑合用。父亲见乡邻难处，便自主摸索、潜心钻研，自学煤油灯制作技艺。他亲手打造的煤油灯造型精致、透光清亮，且省油耐用，极大便利了农家生活。遇上年岁艰难、家境贫寒的邻里，父亲常常免费赠送自制油灯，雪中送炭、慷慨相助。

当时乡村储粮、盛水多用传统木器，木水桶、木量斗笨重易朽、造价高昂，普通农户大多无力置办。父亲看在眼里、记在心上，又主动钻研铁皮加工手艺，改制轻便耐用、价格低廉的铁皮水桶、铁皮粮斗。铁皮器具结实防潮、轻便好用、物美价廉，家家户户都能置办得起，切实解决了全村百姓的日常起居与储粮难题，惠及一方乡邻。

父亲的铁皮手艺，得益于一位真挚挚友——礼泉县烽火镇北圪塔村的张万斌叔叔。二人偶然在集市相识相知，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张叔叔为人仗义赤诚，毫无保留地将全套铁皮制作手艺倾囊相授，还贴心赠予父亲入门所需的全套工具。

此后二人志趣相投、情义深重，结为异姓兄弟，数十年朝夕相念、往来亲密。这份纯粹质朴、患难相知的邻里情谊，跨越整整六十年岁月，历经风雨、从未褪色，实属难得、弥足珍贵。

经年累月潜心钻研，父亲的手工技艺愈发全面精湛，几乎无所不通、样样皆能。在我儿时的记忆里，铁匠、木匠、漆匠、泥瓦匠的手艺，他尽数精通；往后更是精进不休，深耕书法、绘画、雕刻、雕塑等诸多技艺，天赋与勤勉皆令人敬佩。

父亲一生仁厚热忱、乐善好施，十里八乡的乡亲但凡家中物件损坏、器具难修，上门登门求助，他从来都是热情接待、倾力相助，细致认真修好每一件物件，分文不取、从不计较。面对求助的乡邻，他最常说的一句话便是：“我们都是穷苦人，互帮互助是本分。”

正因这般善良赤诚、仗义热心的品性，父亲在周边十里八乡德望颇高、口碑极佳，深受乡邻敬重爱戴。

一九七八年改革开放，春风遍拂大地，也彻底照亮了父亲的人生，迎来了他人生中最好的光景。这一年，沉冤十余载的爷爷终得平反昭雪，洗刷了多年的不白之冤。压在家族心头多年的阴霾一朝散尽，父亲终于彻底卸下枷锁，得以尽情释放天赋、施展才华。

届时陕西省文化局在户县举办全省农民书画作品展，助力民间文艺发展。心怀家国、感念时代的父亲积极参赛，以笔墨寄情、绘写盛世，创作的巨幅水彩画《大丰收》脱颖而出，一举斩获大赛一等奖。这幅作品被户县农民画展览馆永久收藏，也成为父亲艺术道路上的开山处女作。

父亲的艺术天赋自此被官方发掘认可。不久后，乡教育组慕名聘请他担任民办教师，先后在五七学校、雒村学校教书育人，深耕讲台、诲人不倦。

任教两年后，礼泉县筹备组建工艺美术厂，厂长魏明义老师遍访全县、广纳贤才，寻访民间手艺人与艺术人才。身怀绝技、才华出众的父亲自然被重点看中。经魏明义老师一行人多次登门诚意动员，又经过父亲反复的思想斟酌与慎重抉择，他最终辞去教师公职，正式入职礼泉县工艺美术厂。

也正是踏入工艺厂的这一刻，父亲的专业艺术之路正式启程，半生沉淀的才情与技艺，自此有了广阔的施展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