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坟

海浪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又快到祭祖的日子了,翻开2018年11月的一篇文章,借此文想念逝去的母亲。</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马上就要到农历十月初一了,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都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日子。早在几个月前,父亲就对我说,今年十月一前,要将母亲迁至主坟。我也想这样做,因为母亲去世后,一直寄埋于一处低矮的土崖下,一呆就是十八个春秋。想来,她也是很孤独的,想必那也是一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吧。所以父亲的提议,我们都很支持,小妹更是上心,早早为父亲准备好一切,于是在这个秋日里,我又一次走近了母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当我再次踏着乡间的小路,来到母亲身旁的时候,枯叶已经铺满坟地,萧瑟的秋风无力地抽打着身边的老树,天空中的孤鸿嘶哑地哀鸣,原野是那么的安静。这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十八年前一切的悲伤、惆怅,早已随着轻风变为虚渺的过往,只有面前小小的坟堆,告诉我这里埋葬着我曾温暖的母亲,告诉我,这里曾是我最不想来,但又是我梦中最常来的地方,告诉我,这里曾洒下我年轻懵懂又悲痛不已的泪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母亲出生在山西北部极其偏僻的一个小山村里,村子不大,整个个村子都隐藏在一条沟里面,叫袁家夭村。人们世世代代都居住在最为传统的窑洞里,那是黄土高原特有的建筑,一孔孔窑洞伴随着我儿时的记忆,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烙下深深的印记。外公家孩子很多,五女二男,母亲在女儿中排行第三,所以人们都叫她三女,她没有一个象样的乳名,可见即便是在父母的眼中,她也不过是一个极其普通的孩子。令人欣慰的是她有一个官名,叫赵喜花。这个名字很好,起码在我小的时候,我觉得是这样的,我常常以母亲的名字感到莫名的骄傲。常常把父亲和她的名字悄悄地写在一张纸片上,揣在怀里,尤其是在那些离家求学的日子里,她的名字成为我思念家时唯一的慰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母亲的成长历程,现在想来,才发现我几乎什么都不知。也是,母亲没读过书,是个标准的文盲。她为人随和,不太计较过去的得失。在记忆之中,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起她的过去的事情。难道是她忘了,还是她不愿提起,这也是一个永远的谜,被她带进了黄色的土壤之中。我只记得,她大概是二十岁时,为了给自己的二哥换娶一个妻子,嫁给了父亲。不知道那时的外公为什么在众多姐妹中将母亲选为交换的对象,也许是她在姐妹中年龄最适合的吧,也许她有姐妹中最听话,也许她在姐妹中最为懂事,孝顺。总之,她来到了父亲的家中和父亲一起挑起艰难的生活重担,一起踏上了苦涩的人生之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而后的生活,听父亲说,他们过得很是不好,虽然父亲也想尽办法,为这个家辛辛苦苦地奔波着,但还是困难重重。而后就有了我,在我的记忆之中,只记得五岁的时候,我们举家来到了大同,后来,随着包产到户的土地政策改革,父亲和母亲终于有了自己的土地,生活才一点点地好了起来。可是,母亲在她二十六岁的时候,又患上了子宫肌瘤。虽然这病在现在,也许算不了什么,但在那个年代里,却差点要了她的命。那时,我才六岁,啥也不懂,直到父亲带着母亲住进市里的大医院,把我和姥姥丢在家里的时候,我还不知道他们干啥去了。那一年春节,他们也没有回来,我只是感到诧异,心想,妈妈哪去了,为啥过年也不回来,甚至还因为想念母亲有一点点抱怨。岂不知,那一刻的母亲,正挣扎在死亡的边缘,那一刻的父亲,也许正焦急地踱步在医院幽暗漫长的走廊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经历了那一次劫难的母亲,应该说是一个命大的人了,可是她终究还是没有摆脱命运对她不公的打击。有时,我在想,人的一生能有些什么?像母亲,什么也没有享受,就在劳累中离去。死前,她一直想将家里的那一台14寸的黑白电视换成一台能有色彩的电视,却也没有实现;她一直想穿一件纯羊毛毛线的毛衣,也没有实现。她的要求高吗?有谁来告诉我,她的要求高吗?为什么命运不能让她多停留一会儿,也许再有一年,她就能实现她的一个小小的愿望。可是,就在那个寒冷的冬日,她带着她所有的遗憾和不安离去了,深深地埋进了黄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今天,我又要来打扰她,掘开她的房门,撕扯她的衣服,惊忧她沉沉的睡梦。母亲,她会责怪我吗?当我双脚踏进松软的田地,来到母亲坟前的时候,几个打墓的工人正在车上打扑克,对他们来说,这个日子没有任何感觉,但对于我来说,这注定是一个不平常的日子。因为,一会儿,我们就要打开母亲的坟墓,将她在这世上仅有的一点点骨骸抖落、分散,让她一路颠簸,并再次埋进黑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再次面对母亲,我没有落泪,也许是岁月沧桑,抚平了我的伤痕,也许是星月轮转,让我看淡了人世界的生离死别。我不知道,只是在挖开母亲坟墓的那一刹那,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失落与叹息。时隔十八年,我又一次这么近距离地靠近她,抚摸她,可是我只能看见她累累白骨,我只能抚摸她狭小冰冷的棺木,只能在安静的天宇下,静静感受她曾带给我的一切。而这一切都只是记忆,没有一丝半点的痕迹。看着她仅剩的遗骨,我想一个人,怎么会只剩下这么一点儿呢?我记忆中那个有血有肉、有爱有恨的至亲之人,她为什么会只剩这么一点儿呢?她真的随着风轻轻地走了吗?也许是吧,不然,她怎么会如此不声不响,从来都不托一个梦给我。也许不是,她是怕惊忧我的生活。现在,我只能把我颤抖的双手,轻轻放在棺木之上,不声不响,没有泪水、没有叹息,有的只是祝福,愿她在天堂过得幸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埋葬仪式在太阳落山的时候完成了。望着眼前新添的坟堆,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虽然母亲离开已有十八个年头了,但我的心里一直没有放下。如今,她终于进了主坟,也算安下了家。我也应该释然了。既然母亲不愿打扰我的生活,我也应该去勇敢、快乐地生活,这也许是母亲最愿意看到了吧。无论生活如何,我们都要坚强,这也是多年来痛苦磨砺得出的人生哲理吧。虽然我还不够坚强,但是我相信我会坚强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回去的时候,车子在平坦的乡村公路上开得飞快。窗外,一棵棵白杨树如同一个个身影一闪而过。夜色之下,四周的田野里散发出一种莫名的熟悉的味道,仿佛我又回到儿时的田里,看到了母亲忙碌的身影,听到母亲温馨的呼唤,闻到了母亲送到田里饭菜。路边偶尔出现的灯光,一闪就向远处逃窜,天际又把一片黑暗甩到眼前,在车子里,只听到车子马达的轰鸣和我与父亲深深的沉默,也许此刻,父亲的心里也不是很平静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对于母亲,每一次提笔总是想把所有想说的都写出来,可是每每结笔的时候,才发现什么也没有写出来。只好留到下次再写,这也许就是我老想写写母亲的缘故吧。我无法让过去的日子穿越时空来到眼前,也无法走进那逝去已久的岁月,只能在这里,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或是还像原来一样将母亲写进纸片、揣进怀里,带进每一个艰涩而又幸福的日子。愿她能陪我一起,看朝霞喷薄、赏夕照落幕,一起走过所有快乐的时光。</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