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彩塑艺术宝库：平遥双林寺游记

蕙茝

      告别恢弘宅院，我们奔赴晋中平原腹地，在平遥古城西南六公里的桥头村，寻访一座被时光温柔以待的千年古刹 —— 双林寺。

      寺院坐北朝南，四周夯土包砖围墙环绕，墙头箭垛林立，宛如一座坚固城堡 —— 兼具防御与防洪之功。踏入山门，恍若穿越时空：古柏森森，殿宇古朴，斑驳红墙与古槐掩映间，两千余尊彩塑静静伫立，邀你共赴一场跨越千年的东方艺术之约。

彩塑艺术的殿堂

      双林寺被誉为 "东方彩塑艺术宝库"。三进院落、十余座殿堂中，保存着宋、元、明、清历代彩塑两千余尊。大者三米多高，小者仅十几厘米，神态各异、栩栩如生 —— 有的凝神静思、对坐讲经，有的侧首展望、衣袂翩跹。

      彩塑又称 "泥塑"，以黏土掺入纤维物，在木质骨架上塑形，阴干后填缝打磨、着色描绘。彩塑造诣可塑性强，却易受日光照射和风化影响，不易保存。因此，双林寺彩塑数量之多、保存之完整、构思之巧妙、技艺之精湛，愈发惊艳世人。  这些彩塑有一个共同特点：身体略微前倾 —— 既营造佛国庄严氛围，又解决观赏视觉差，还能防尘护色。而最令人称绝的是彩塑的眼睛，大多以黑色琉璃镶嵌，仿佛为泥土注入了灵魂，无论站在哪个角度，都能与那灼灼目光相遇。

逐殿寻幽

      天王殿：山门处的威严

      天王殿是双林寺的第一座主殿，也是山门，明代曾重修。廊檐下依次排开四尊高过三米的巨大金刚像，浓眉怒目、孔武有力、威风凛凛。这是元代作品，已有七百多年历史。

      金刚是佛寺的护法神，每位进入寺院的人都要经过这四位金刚的严格审视。有趣的是，当四大金刚怒目俯视时，竟让人觉得他们在笑 —— 那是一种看透世情的慈悲。

      天王殿内，天冠弥勒菩萨居中，帝释、梵天分列左右，周围还有八位菩萨和南墙倒坐着的四尊天王塑像，均为明代中期作品，历经五百多年，所幸未经后世修缮和彩绘，保留了原汁原味。值得一提的是，佛教刚从印度传入中国时，弥勒的形象端庄肃穆，五代以后才逐渐演变成我们熟悉的大肚弥勒形象，据闻是以布袋和尚为原型。

      罗汉殿：神品罗汉的众生相

      第一进院东侧的罗汉殿，保存了双林寺里年代最早的一组雕像，据考证为宋代作品，已有近千年历史。中间供奉观音菩萨，两侧各有九尊罗汉。

      这一尊就是罗汉殿的主尊观音菩萨

      宋代雕塑注重写实，取材于现实生活，工匠们在塑像时倾注了浓厚的人性化色彩。这些罗汉并非不食人间烟火的神明，而是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百姓形象。一尊一个模样，表现出不同的情绪与性格，神态表情、动作姿态皆如真人。有瘦骨嶙峋却悠闲自得的 "瘦罗汉"，有丰满肥硕、龇牙咧嘴的 "胖罗汉"，还有 "醉罗汉" 的东倒西歪、"哑罗汉" 的欲言又止 ——

      靠窗的第三尊罗汉，眉头紧锁，眼睛圆瞪，好像看到了不高兴的事情又有口难言。

      罗汉像头上的木龛是清代初期出于保护目的后加的，木龛上还有一圈造像代表山石。佛家云 "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双林寺很多殿宇中都能看到这种山石悬塑。如果没有后来加的木龛，整座殿堂就像是佛家禅修的山林空间。

      罗汉殿旁还有伽蓝殿，供奉的是关公。

      地藏殿与土地殿：民间信仰的温情

      第一进院西侧是地藏殿，殿内居中而坐的是地藏菩萨，也叫大愿菩萨。两侧年轻的是道明和尚，年老的是闵公和尚 —— 这是一对父子，都成为了地藏菩萨的弟子。

      殿内周围塑造了十殿阎罗和六曹判官，表情各异。靠窗户体型略小的是判官，体型略大的十尊是各司其职的阎王。

      地藏殿旁边是土地殿，供奉着土地爷，充满了民间信仰的温情。

      释迦殿：连环画般的佛传故事

      第一进院的主殿是释迦殿，殿内中间供奉释迦牟尼佛，左右分列文殊菩萨和普贤菩萨。

      释迦殿最惊艳的是四壁布满的彩塑，采用圆雕和浮雕的组合形式，一个小格子一个故事，讲述了佛祖释迦牟尼从投胎降生到涅槃成佛的传奇故事。二百多尊人物形象身份不同、神态各异，与山石、建筑等相互映衬，构思精妙，像连环画般引人入胜。把每个小格放大，都能感受到制作之精细、塑像之灵动，让人叹为观止。

　　千佛殿：镇寺之宝所在

      第二进院东侧的千佛殿，现存明代彩塑五百余尊。双林寺最具代表性的两尊彩塑就在这里。

      殿内正中坐像为水月观音，也称自在观音。她打破了传统佛教造像正襟危坐的程式 —— 右腿曲蹲，左脚轻踏莲叶，右手轻搭膝头，神态潇洒自在，无拘无束，完美诠释了 "自在" 的真谛。

      旁边是护法韦驮，这尊被誉为 "天下第一韦驮" 的彩塑，是双林寺的灵魂之作。身姿呈极具力感的 "S" 形，头部与身体向右扭转，双眼却炯炯有神地向左凝视，将护法的警觉与威严刻画得入木三分。从头部开始，腰部带动，形成一个大的曲线，像拉满待发的强弓，具有“力拔山兮气盖世”的英武气魄。

      这种造型已经超出了人体正常生理所能达到的极限，人是无法模仿的。夸张的艺术手法展现出一种刚劲有力的武士之美，让人心生敬畏。其眼球镶嵌的黑色琉璃珠，历经数百年依然目光如炬，无论你转到哪个角度，他都幽幽地注视着你。在全国同类型造型中，这是唯一一尊被载入《中国美术大全》的韦驮雕像。

      千佛殿内四周还有五百余尊悬塑，像悬于壁上的璀璨 3D 立体画卷，表现出丰富多彩的佛国圣景。

　　菩萨殿：千手观音与群仙聚会

      第二进院西侧是菩萨殿，现存四百余尊明代彩塑。

      殿内居中的千手观音是双林寺的标志之一，神态安详，二十六只手臂如孔雀开屏般对称展开，每只手或结印或持法器，仪容端庄典雅。历经五百多年，色彩依然鲜艳。

      诸天菩萨群像满布四周墙壁，脚踩祥云，衣带飘动，若飞若动，仿佛群仙聚会，极具动感。

　　大雄宝殿：全寺最大的殿堂

       第二进院的主殿是大雄宝殿，也是全寺最大的殿。"大雄" 是释迦牟尼的德号 —— 大者，包含万有；雄者，慑伏群魔。因为释迦牟尼佛具有圆觉智慧，能雄镇大千世界，因此佛弟子尊称他为 "大雄"。

      殿内中间的三尊主像代表释迦牟尼佛的三种不同化身。释迦牟尼佛前方站立的是接引佛，也就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阿弥陀佛。所有佛教信徒必须通过阿弥陀佛的许可才能见到后面的释迦牟尼佛，因此出家人开口要念阿弥陀佛。

      殿内虽是明代彩塑，但在清代重新彩妆过，因此很多人会更喜欢前面殿堂里原汁原味的彩塑风格 —— 这也是为什么人们会感慨天王殿里那些未被重绘的彩塑何其可贵。

      娘娘殿：民间传说的演绎

      第三进院里的娘娘殿，建于明正德年间，殿内根据民间传说塑造了娘娘形象。相较而言，其艺术审美和表现手法不及前面的塑像，且在清代有过妆修。

      漫步双林寺庭院，唐槐参天，风铃清脆。威严的金刚、慈悲的菩萨、灵动的罗汉，尊尊眉目含情、神态鲜活，突破了宗教造像的冷漠刻板，将世俗化、拟人化的艺术风格发挥到极致。

      一眸一望，皆是古代工匠的心血与智慧；一塑一影，皆是凝固的震撼人心的非遗之美。

      来平遥，别错过这座古城之外的彩塑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