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雨霁,14连的夏天,蓝得没遮没拦。白云一朵接一朵,赶集似的缓缓飘动。风过杨树趟子,送来哗哗的清爽音,一阵高,一阵低,起伏不定。那风里裹挟的黑土气,竟与童年记忆无异。</p><p class="ql-block"> 童年旧事,就如这方光景,深锁脑海。家,在地图上一处偏僻的角落——沿界江黑龙江北上,或是至国道332的尽头,方能寻见。</p><p class="ql-block"> 我的母校——14连职工子弟小学,一九五八年办起时队名唤作“老二队”,始行复式教学。一栋矮矮的土坯房,蜷在连队西北角。西边是一片杨树林,一道深沟拐向东去,蜿蜒护着学校。门前土操场平展,立着两座篮球架。篮板经年风雨冲刷,灰白憔悴,裂痕如蛛网,赫然映入眼帘。</p><p class="ql-block"> 操场前头,知青男宿舍后边,几趟杨树夹着一条阡陌,平行东西。</p><p class="ql-block"> 一年级老师冷淑云,是连里年岁大些的本地老师。二年级班主任任玉琴,是位戴眼镜的北京女知青。她身形瘦弱,背微驼,脸庞白净,讲课神情肃然。她教我们唱《学习雷锋好榜样》《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一手粉笔,一手课本,念课文的腔调,与连队大喇叭里的广播并无二致,不急不缓。</p><p class="ql-block"> 上海知青黄祖璐,是四哥的班主任。因她曾来家访,印象便深。那时家住土坯房,西邻郑桂芝大姐的娘家,她爱人是北京知青张英昆。道南张财富家前,便是我文中屡次提及的那口老井所在。</p><p class="ql-block"> 黄老师眼眸水汪,圆脸,扎两只微卷的小马尾,模样比《庐山恋》里的张瑜还俊。我立在外屋地,贴着里屋门框往里瞅。四哥坐在靠窗的一只山东苹果大圆筐里,腿耷拉筐外,手里捻着几根狗尾草。爹与黄老师对坐炕沿,只见爹微微低头,听着,不时轻点一下头。如今,狗尾草已成记忆里最鲜活的玩具,老屋坍成残垣,唯余一堆土坯。</p><p class="ql-block"> 上海知青丁世翠老师,是少数留在连队的知青,语速颇快。听说后来做了新场部幼儿园园长。</p><p class="ql-block"> 记忆定格一帧模糊影像:小学操场上,一位戴眼镜、瘦高的男知青在打篮球,中山装口袋插着钢笔。姜大哥听罢描述,揣测许是张建鸿老师。</p><p class="ql-block"> 我上四年级,约莫一九七七、七八年那阵,席卷全国的“返城潮”来了。连队的知青老师,如被风驱散的蒲公英,分批踏上归途。当时年幼,不解“返城”深意,更想象不出千里外的大城市是何模样。问大人,只答:“回城了。”晓得他们去了远方,远得很,却离自家的门楣近了。这一回,他们终于到家了。</p><p class="ql-block"> 知青老师们回家了,学堂也随之动荡。先迁至原校东边原木匠房,后又挤进知青大宿舍东头的临时教室。师资匮乏,课表乱了章法。往昔画本金贵,自习课方许同桌共阅一本,正入迷便被收走。陈校长到任,亲授政治,读罢报纸,余下的光阴便交给画本。他将办公室积尘的小人书尽数抱来,人手一册。课未读完,下节续上。虽多是自习,终究未曾停课。阳光斜穿破窗,尘埃浮动,纸墨泛着旧味。我们埋头,指蘸唾沫,一页,一页,翻得极静。</p><p class="ql-block"> 中年病居,力减重劳,学上网习文练诗。借微信,竟联系上任玉琴、初中何永仙诸师。后遇《名山家园》网站,识得窦忠强教授,及与父亲共事的姜永年、段春利二位前辈,又幸遇刘玉条、李瑞芝、胡家忠等曾在14连插队的知青前辈。后来方知,沈惠钟、宋宝安、潘龙娣、谢肇祥等知青,亦曾于连队子弟学校执教。还有北京曹利华、上海毛四维等知青……,每一位知青都令人由衷敬佩!</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〇年,名山农场裁撤教育网点,全场二十一所学堂,仅留一中、二中及名山木柴厂附小,余者皆撤。掐指算来,大约便在这一年,我与发小徒步十余里,赴老场部二中念书。</p><p class="ql-block"> 当年受业弟子,或振翅高飞,他乡拼搏;或落地生根,成了“永久”牌的北大荒人。</p><p class="ql-block"> 上海知青姜永年兄长感叹:“虽在那片黑土地劳作艰辛,然谁能相忘?惟深深镌刻心底——铭记艰苦战友情,以此为念!”</p><p class="ql-block"> 天依旧是那片天,岁月却有了回响。当年那个在土操场疯跑、柴垛边翻书的孩童,如今方悟:这家乡北大荒热土,托举起我的童年,也替我,替这片黑土地,封存了一代人的青春。</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