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医院儿科工作的难忘岁月（二）

松泉

悠悠的清风，吹绿了秦岭南麓的大小山脉、河流，春天如期而至。这时，我在山阳县人民医院已经工作7年了。

1985年的5月，医院安排我到西安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儿科进修学习。

医疗工作是一个专业性很强，需要一辈子都要学习的技术工作。新理论、新的治疗手段日新月异。因此，除了日常学习以外，将医务人员送出去进修学习，是提高医疗质量的一个重要手段。

刹那间，就到了1985年的冬季，凛冽的西北风，又裹着雪花，在广袤的八百里秦川大地上飘飞。西安市西五路，交大二附院的北院东边一楼的办公室里，暖气片散发着热气。两排办公桌挤在一起，围坐了一圈身着白大褂的医生。除了本院的医生以外，剩下的，就是我们这些来自县医院的进修医师。

只见一个英俊、年轻的医师眼睛看着住院病历，他言辞清晰，正在有条不紊介绍患儿的病情。

这里是儿科病房医生办公室。他们正在进行着每周一次的疑难病例讨论。

这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叫周胜利，二十五岁，临潼人。是二院儿科的住院医师，他的发言刚结束。一位三十多岁的女主治医生便开始分析病情，她叫于之坤，面色秀丽，浑身散发着知识的魅力。只见她娓娓道来，思维逻辑缜密，引来了在场一线医生羡慕和钦佩的目光。

紧接着，数位主治医师各抒己见，运用排除法对鉴别诊断逐一分析，提出可能的诊断方向，并探讨后续还需进行哪些检查。最后，由吴佩云主任进行总结性发言。

二院作为教学医院，儿科下设多个教研组，涵盖呼吸组、泌尿系组、血液病组、消化祖、泌尿组等，每个教研组都配有专属的实验室。为了提高诊断准确率，有时候血、尿、粪三大常规检查都由自己亲手完成。

记得有一次，一个10来岁的小女孩以“发烧原因待查”入院。在入院前，曾经辗转到多家医院诊治，都始终查不出病因。入院后，我们自己在查尿常规时发现，她的离心尿白细胞是两个加号，确定是“泌尿系感染”，经给予相应的治疗，病人很快就退了烧。刘应钦老师告诉我们，女孩的泌尿系感染，好多病人症状不典型，没有尿急、尿频、尿疼的膀胱刺激症状。而在门诊实验室检查，因为太忙的原因，尿没有经离心机离心，就会出现假阴性，因而容易造成误诊。



在血液科实验室，于志坤老师经常教我们作骨髓穿刺，看骨髓片，并作检验报告。在肾病内分泌实验室。进修医师时常拿着玻璃管，放在酒精灯上烧尿糖。以决定糖尿病病人的胰岛素的用量。

这里的老师们工作非常认真。他们虽然有自己的教研组。但是他们是全才，对每一个系统的疾病的治疗都有很深的造诣。老师们的一丝不苟，耐心以及认真的工作态度，令我们这些进修生十分敬佩。

李公正老师是从美国进修呼吸系统疾病回来的，有一次他管了一个病人，也是发烧待查，一连五天病因都没查清楚。他每天只给病人用一些支持的液体。我们这些进修生都在暗地里说，“李老师胆子真大呀。病人一连发了五天烧，他连抗感染的药一点都没用。”后来我们听李老师说，“在病情没有弄清楚之前，是不能随便用抗生素的。”

年龄大一点的老师对我们这些进修生，就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朱玉老师50多岁，他会画画。有一次，和我聊天，她对我说：“儿子……”突然发觉自己说错了，赶快停住。然后就把话叉到一边去了。

记得有一次，上午快要下班的时候，余之坤老师对我们这些进修医师说。明天八月十五。你们都到我家去吃饭，我请客。于老师住在南院的职工家属楼。当我们六七个进修医生到他家的时候。她和爱人李公正老师正在厨房烧菜。那次的饭菜很丰盛，大家有说有笑的在于老师家过了一个愉快的中秋节。



这些老师都到国外进修过，有一位老师叫王志刚，他半年前刚从日本进修回来。有一次，他在护理部的侧边房子里，给我们说了几句半生不熟的日本语。逗我们这些进修医生，哈哈大笑。

尹静教授个子不高，快六十岁，头发都白了，她24岁的时候就在苏联获得博士学位，老伴是第四军医大学的教授。她带的硕士研究生叫肖延凤，研究题目是缺铁性贫血病因探究。

有一次，她看见我手里拿着一个扁圆形的小手炉，很新奇，笑着问，“小周！你拿的这个东西是啥？” 我告诉她：“是手炉，取暖用的。“是从哪儿买来的？”我告诉她：“”是从北大街商场买的。”他说，“你帮我买一个行不行？”我说， “那好呀！” 他年龄大了，一天工作忙。第二天我就把手炉给他买好了。他很高兴，笑着说，“谢谢你，小周。” 别看他是大教授，对我们这些进修医师，就像长辈一样，很慈祥。

有一次，我们听说有人给她送煤气罐，她不在家，那人把煤气罐放在楼下就走了。我和镇安县进修的徐家昌，还有另外一个进修医师，三人帮他把煤气罐搬到楼上去。他住在南院职工家属楼二楼，大概不到40个平方米。家具也十分简陋，生活十分简朴。





注：徐家昌是镇安县的儿科进修医师。

这里本院的住院医生和我们这些外来的进修医生，都是一线，直接管病人，下医嘱。二线就是主治医生，他们一个人带着我们两个或三个一线医生查房，制定医疗方案，讲课，是科室的骨干。副教授、教授是三线，相当于顾问。他们的任务是带研究生，讲课，负责指导处理疑难杂症病人。他们不在病房值班，晚上在家睡觉，当甩手掌柜的。

因此，我们和本院住院医师关系最融洽。在我们眼里，这些副教授、教授们就是一些慈祥的老人。我们畏惧的，是管我们的主治医师，他们对我们要求严，交代的任务，我们丝毫不敢懈怠。但是，正因为如此，对我们业务水平提高帮助最大的也正是这些老师们。



一年的进修时间很快就结束了。1986年的5月，我依依不舍的离开了交大附属二院，只可惜那时候学习紧张。也没有留下一张留影，非常遗憾。



太阳升起了，落了；月亮出来了，沉了。花开了，谢了，雪落了，融了。医院的工作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重复。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山阳县医院突然就盖起了一座漂亮的门诊大楼，儿科门诊也和其他科室一样，明亮、干净。

商洛山的冬天如期而至，寒冷的西北风裹着雪花在天空中飘飞。山阳县医院门诊楼里，暖气片散发着浓浓的暖意。

门诊的走廊宽敞明亮，儿科诊室门外的椅子上，坐着好几位家属，他们带着患儿在等待就诊。

室内一位30岁左右，身穿白大褂的女医生，仪容端庄，眉清目秀，目光专注而慈祥。此时，她正在用听诊器给一个三岁多的患儿听肺部。

这位女医生名叫刘桃。她和另外一名医生在坚守门诊。另外一名医生是个高个子，白头发，是一位慈善的长者，名叫李隆和。

李老不仅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儿科医生，更是一名慈善家。他每年都要从自己微薄的工资里拿出一部分钱，资助贫困大学生。

走廊上的患儿一个一个的被叫进诊室。可是，椅子上等待就诊的人却越来越多。因为是冬季，儿科门诊患者特别多，大部分都是呼吸道疾病。

儿科门诊不但诊疗任务十分繁重，而且心理压力也非常大。

那几年，医务人员的工作环境格外艰难。特别是门诊医生，由于特殊的大气候，医闹频频得手。

医闹，就是无理大闹医院。据报道，有些医务人员被打；有的医院被迫关门；甚至，还发生医院集体下跪向医闹道歉的事件；镇安县医院传染科主任竟因医闹而以身殉职。由于医务人员的人身安全得不到保障，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上班，心理压力可想而知。

但是，门诊儿科医生与我院其他科室的医务人员一样，以坚忍的毅力，认真负责的精神，温和细致的工作态度，过硬的医疗技术，艰难的度过了那个至暗时期，既解除了患儿的痛苦，又保全了自己。



听老同事们说，山阳县医院最早的儿科专科医生，是苏祖佑老师。我到县医院的时候，他已经调到西安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担任儿科主任。我和苏老师只有一面之缘，那是我在西安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进修儿科的时候。当时他是省卫生厅组织三甲医院质量评比儿科组组长。

苏祖佑老师个子不高，略胖。已经歇顶了，反应敏捷。给人一种睿智、干练的感觉。他带了几个人到了附属二院儿科病房看了看，就离开了。

第二位是鲍秋菊老师，个子不高，略胖。后来随着丈夫冯元凯（五官科）调到了商洛医院。

第三位就是胡小梅老师，她是景德镇人，毕业于江西医学院 。毕业时，响应毛主席“把医疗卫生工作的重点放到农村去”的号召，分配到我县边远山区的照川地段医院。后来又从照川地段医院调到县医院。

她为我院儿科人才建设立下了汗马功劳。我有幸成为她带的第一个学生。以后依次有一批优秀的人才聚集在他的门下，他们分别是：管大鸿、叶淑云、雷秀琴、黄金稳、李隆和、杨秀霞、黄瑛、刘桃、付林生等。后来因为父母年龄大了，才与爱人刘容祖院长一起调回到景德镇。

黄金稳后来因为医院工作需要调到内科。他学习认真，工作一丝不苟。学校毕业工作几年后，回炉到四川广元医学院学习三年。由于责任心强，医术精湛，医院特别安排他担任内科主任。后又因医院工作需要，担任医院副院长。

黄瑛原来在妇保院工作。由于业务能力强，卫生局把她调到县医院儿科。胡老师走后，他就担任儿科主任，后来又担任医疗科科长、医院副院长等职。

杨秀霞从学校毕业后，就开启了为患儿诊疗疾病的临床职业生涯。她工作特别认真仔细，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对待病人态度和蔼。1989年，山阳县医院进行了一次“住院病历”大评比，她获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并受到医院的奖励。

原儿科主任黄瑛调到医务科任科长后，她就担任山阳县医院儿科主任，在黄瑛和她的模范带领下，全科医务人员以解除儿科病人痛苦为己任，日夜奋战在儿科临床第一线，为山阳县儿科医疗事业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她曾多次荣获单位和县卫生系统“最佳医生”“十佳医生”称号，2015年入选为商洛市医学会儿科专业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康复医学会儿童康复专业委员会委员。2016年被评为商洛市“最美医生”称号，2017年被评为山阳县首批优秀拔尖人才。

随着医疗工作长足发展，儿科又分配来了赵伟杰、仝晓玲。儿科队伍不断壮大，后来他俩分别担任儿一科、儿二科主任。



我们欣喜的看到，山阳县人民医院儿科床位由原来的50张，增加到2017年的150张（儿一科 60张，儿二科 60张，新生儿科30张）。医务人员由原来的十几个人增加到 56人。儿科医生有原来的几个人增加到现在的18人，医院院址搬到十里后，整个院容院貌、硬件设施，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儿科的门诊科室由原来的一个变成现在的四个（包括专家门诊）。医生的医疗诊治水平有了明显的提高。门诊人数和住院人数也增加了好多倍。



日落西山悬火镜，月升东岭现冰轮。

时间就像商洛山中蜿蜒而下的金钱河水，时而在村庄旁、田野间缓缓流淌，时而在高山峡谷间拍着石岸，冲向黑石，激起浪花极速而下。弹指间，四五十年过去了。

山阳县城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昔日朝气蓬勃的儿科医务工作者，已经满头银发，退休在家，摇身变成了爷爷奶奶。

昔日苍龙山上低矮的小树，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石子小路在幽静的树林中蜿蜒而上。山风时来，树叶发出沙沙之声。萧瑟的风声，讲述着昔日山阳县医院儿科的故事，宣讲着老一辈医务工作者工作一丝不苟的工作态度。叙说着他们的精湛医术，及热情为患者服务的高尚情操。

在轻微的风声中，能听到患儿的啼哭声，护理部敲击玻璃安瓿声，医护人员念交接班的话语声，病房走廊医务人员快速的脚步声，推氧气瓶时的地面摩擦声，胡老师与患儿家属的交谈声。

那段难忘的峥嵘岁月，会藏匿在心灵深处，给人以慰藉与温暖。



　　1960年以前的县医院住院部

（在县城地质队垣上）

儿科主任胡小梅老师

　　老门诊楼（1970年至1996年）

笔者年轻时候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