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昨晚父亲来到了我的梦境。梦境里,他依旧劳作,依旧沉默,彼此依旧相对无言。他洒他的农药,我做我的看客。也许是他的生日快到了,我内心深处多念了几遍他的音容。</p><p class="ql-block"> 又有些想他了,没有煽情,没有做作。父亲走了整整十个年头,每年的这个节点,我都会写点什么。只是或短或长,杂乱无序,彼时的心绪各有各安放的角落。匆匆翻起,由悲入淡,从容落寞。</p><p class="ql-block"> 父亲的坟茔,立在他穷尽一生打造的两座木房之间,往左与新屋相见,往右与旧房转角。他生前曾偶然提及,不论如何,他要在此安卧。我不明了他为何固执执着,但遂了他的虔愿,他最终应当是无憾地融入了这片山河。现如今,新屋老房萧条寂寥,也只有他在沉静地为后辈守着。</p> <p class="ql-block"> 知晓父亲的人每每聊及,常会感慨造化弄人。吃了七十几年的蘑菇,从未出过差错,唯独那年误食了毒菇,没能躲过。我开始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天定,用这种宿命来舒解十年的遗憾与伤心。也许他注定要以这样的方式,警示后世,警省后人。</p><p class="ql-block"> 时光总会淡没前人的过往,只当念及才有隐约的依稀。</p><p class="ql-block"> 再次想起父亲,不再有泪,不再长情,心底安详而沉静。时光回到那个夏天,满屋来客,满屋儿孙。父亲舒展笑颜,在人群里穿梭,却找不着合适的活计。一切都有人占着,一切都有人张罗。能看出他的失落,</p><p class="ql-block"> 他最终只得翻出一本老书,戴着缺脚的老花镜默读,偶尔从鼻梁的镜架上扫一束余光,照过每一张脸,却没有人关注和回望。</p><p class="ql-block"> 远远地,父亲的身形枯瘦而佝偻,波澜不安。他刺痛了我,那一刻我明白,我不再是归儿的角色,一切的责任与担当该换换肩,放在我的身上了。我递给父亲一支烟,他抖索着点上,我也点上。烟雾缭绕间,这种身份和角色完成了一次真正的转换。</p><p class="ql-block"> 父亲命终于毒菇中最毒的神经毒素,假性恢复遮挡了该有的警惕,延误了有效的救助。病房床头,有过久违的谈笑,他憧憬着不出几日又可以拉着老黄牛给村民翻田整地。</p><p class="ql-block"> 可情况在第三天急转直下,他开始间歇性昏迷。医生好多次劝我放弃,我执意强留。及至最后,医生以小时数计严厉警告,才使我不得不违愿回头。父亲有过极短的清醒,死死抓着护栏不肯松手,满是不愿、不甘与不想。七尺男儿的我,瞬间泪如雨下,生离死别的无助与绝望抽得我遍体鳞伤。但逃无可逃的现状让人成长,这一刻起,冷静占据了我的脑海,让父亲体面地走,该是我给父亲最后的成全。 </p> <p class="ql-block"> 十年,偶尔梦里相见。十年偶尔还是相念。</p><p class="ql-block"> 十年清明,我回了十年。俗语讲“生有父母,死有地方”。今年生辰,我将再为父亲点上一支烟,烟灰落尽,不说念想,不说寄托,纯情纯理,只给自己一个诉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