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角的青石板

玛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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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38912334

文/图：玛雅人

　　人有所短，物有所缺，事有所憾，才是人间常态。

《老街》井巷深处的古井旁，有一块缺角的青石板。从清初就一直静静地蹲在那里。原来是完整一块，清修缮古井时，从船上卸下来，八人抬起，绳子断了一根。角就在水埠上磕去一只角。当时没舍弃，就运来铺在井台边上。几百年来，未曾动过。

　　井巷的路是青石板铺成，在岁月的洗礼下泛着淡淡的青光，撰写着从宋朝以来八百多年的人间烟火，一笔一画，都浸透了时光的遗韵。偶尔有几块断裂破损，被苔藓愈合。而蹲在古井旁的那块缺角的青石板，粗糙的断面，像老人缺失的牙，露出内里青灰色的骨。

　　小时候，我总爱蹲在井台边，看着那缺角处。几只蚂蚁在上面爬来爬去，粗糙的沟壑，使它们小心翼翼，生怕迷路。在我看来，只是巴掌大小的一只缺失的角，轻轻就能跨来跨去。在井台洗衣的奶奶像父亲一样对我说；当心点，别摔了。声音关心又亲切。被巷口吹来风卷起，放进湿漉漉而又清凉的井水深处。那时候，不懂得这块青石板有什么特别之处，只觉得它是古井的台阶。绕过去，就是通向巷口和小伙伴们的回家路。夏天，我喜欢在巷口的小卖部买一根二分钱的冰棍，咬一口，那冰凉而又甜滋滋的味道，整个人都清凉起来。

　　后来，我离开小巷去了外地。行李箱轮子从井台下来，“咯噔”一声，父亲笑着说：石头都在送你。我笑他迷信。当火车开动时，铁轨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似乎就是从那缺角处传来的。

再后来，我又回到了小巷。随着文旅产业发展，楼越建越高，小巷空间越来越窄。只是未拆的老房子墙面越来越斑驳。青石板路依旧，那块缺角的青石板依然嵌在古井台上。在岁月的摩挲下，更加圆润和光滑。

　　我又一次蹲下身子，看着那块缺角的石板，仿佛缺了的那块角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个时空。被放进了某个角落，或是被埋在不起眼的地下，也许被某个人拾起，甩到胥河中。而缺角处长出了苔藓和植物，风一吹，苔藓上露珠跌落，小草摇晃，残缺的地方竞有了生机。

　　我忽然明白：原来所有的完整，未必棱角分明，完美无缺。有些缺失，是为给光阴腾出落脚之地，是为了让弱小生灵有处扎根。就像这缺角处、也如我们自己——人生走过大半辈子，谁心里没个缺角呢？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抱歉；那些没有留住的人；那些擦肩而过的遗憾；那些心里惦记而又说不出口的话……。让原本平铺直叙的生活，有了深浅不一的皱褶。

　　夕阳滑落在马头墙上，映照在斑驳的墙面，泛着苍桑而又坚韧的金灰色。我起身离开那块缺角的青石板时，没有再跨过去，而是踏在上面，脚底传来微凉、墩实的触感。不是失落，是踏实、是残缺中的完美。

青石板无语。默默地守着那份清欢，守护一段人间烟火。它用一块疤，记住了曾经的风风雨雨，记住了几百年因缺角带来的遗憾，让我们在失去里，给时光留下最完美的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