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篇之二十二·厚重

鹦鹉红春

美号/7452473

文 章/鹦鹉红春

图片 /个人影集

作者在宣传科办公室阅读报刊

煮茶之人，深谙等待与沉淀的奥义。沸水注入，茶叶舒展，升腾的不仅是茶香，更是岁月被唤醒的呼吸。若说《煮茶》写的是生活的滋味，那么《厚重》要探寻的，则是这滋味背后那份沉甸甸的生命质感。

古训云：“少年抑其躁心”，方能老来“振其堕气”。年轻人血气方刚，从不缺冲锋的锐气，却极易因浮躁而流于鲁莽。1965年初，我在备战大比武的焦灼中，便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枚“硬钉子”。

班里有个“刺头兵”，入伍前当过村治保主任，言谈间总带着几分“官气”，还三天两头借故请病假。年轻气盛的我求胜心切，不仅一律驳回，还当面训斥，引发顶撞、与我争吵。争吵中，他那些刺耳的话让我难堪，气得我直咬牙，几度攥紧拳头，最后一怒之下向指导员要求将他调走。

没想到，等来的却是指导员劈头盖脸的痛批：“连一个兵都带不好，当什么尖子班班长！”这句当头棒喝，如冷水浇头，让我猛然照见了自己的浮躁。我强迫自己沉下心来，将“强硬管理”化为“以情带兵”。渐渐地，坚冰融化了。后来赴甫草鸡罩山砍柴期间，我突患感冒，那个曾经的“刺头”竟自掏腰包，为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面。捧着那碗面，我百感交集，也彻底顿悟：收敛躁气、以心换心，方为真正的立身之本。

诚然，成长的磨砺不仅在于“硬钉子”的当头一击，更在于“软钉子”的无形消磨。1970年初，26岁的我被破格提拔为宣传科副科长，后任科长。彼时科内人才济济、秀才云集，不少前辈的兵龄、科龄都长我七八年甚至十年之久。我的骤然上位，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各种非议如暗流涌动，无形中织成了一张令人窒息的网。

面对资历深厚的前辈，我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绵里藏针的“软钉子”。在一次科务会上，我布置W干事收集各团传统教育情况，却遭遇了不动声色的软抵抗。这位曾担任过师教导队副教导员的W干事，不疾不徐地以“胃病复发，需到师医院就诊”为由，轻飘飘地将话挡了回来。他态度温和，却让我当场下不来台。那一刻，我只觉得四周的目光仿佛都带着嘲意，刺透了我的稚嫩与无力。幸得负责内勤的老干事傅永崇及时出面打圆场，才勉勉强强化解了那场令人窒息的尴尬。

作者在吉安师专作形势报告

正是在这看似冰冷的职场丛林中，苏万生战友恰如一道温暖而厚重的光芒，穿透迷雾，照亮了我的前路。他资历深厚、才华横溢，却因出身问题长期未获提拔。据说他社会关系里一个亲人是蒋经国的专机机组成员，这在特殊年代那还了得。然而，在他身上，我窥见了“厚重”最本真的模样：厚重是轻浮的根基，无重则轻必失根。他知人不评人，知理不争论，无论外界风雨如何变幻，始终专注自我，不因旁人的言论而改变前行的目标。

这种品格，与老子所言的“大丈夫处其厚，不居其薄；处其实，不居其华”不谋而合。真正的厚重，是阅尽千帆后内心的静水流深，更是一种在纷繁芜杂中守住清净的定力。它无需惊天动地的壮举来证明，它可能只是黄昏时分，老者细细擦拭一盏旧煤油灯时，在微黄光晕中回味的余温；也可能是写信时特意留下的半页空白，那是对未来最诚恳的期待与包容。所谓厚重，便是接纳了生命所有的芜杂与无序之后，依然能看见光亮的从容。苏万生，正是这样一位以生命践行“厚重”的好战友。

《解放军报》报道我师事迹

苏万生战友曾是闻名于全军的师写作班子“齐学理”的核心骨干。那篇刊登于1965年《解放军报》、曾在烽火角引发广泛轰动的力作《变革者的哲学》，正是他们集体智慧与心血的璀璨结晶。对我而言，苏万生战友不仅是引领我笔耕不辍的文字好老师，也是我人生道路上厚重而坚定的好楷模；更是在日常生活中，给予我无微不至的关怀与温暖的好兄长。

我老伴桂香随军后，我们两家成了好邻居。老苏的爱人杨老师在吉安师专任教，知书达理，我们称她"杨老师”。也因为她的关系，吉安师专聘请我为校外讲师，时常应邀到校演讲。闲暇时，老苏也常邀我小酌。酒酣耳热之际，他语重心长地鼓励我：“放手去干，莫要缩手缩脚。”并建议我给老同志安排工作时尽量私下沟通，"人皆要面子，你予人面子，人亦还你体面。”这番充满处世智慧的点拨，如醍醐灌顶，让我迅速消除了被动局面，学会了在刚柔并济中开展工作。

苏万生（左一）与战友在烽火角水闸

1976年秋，我调离宣传科，由苏万生接任科长。此后他辗转至福州军区宣传部，转业后任《桂林日报》副社长。岁月流转，情谊未减。2003年冬，我与老伴专程赴桂林探望老战友。那是一个北风凛冽的清晨，当我们走出桂林站时，眼前的一幕令我瞬间泪目：患有严重前列腺疾病的老苏，身上挂着尿袋，正与桂林总后分部政委（260团老人）一同站在刺骨的寒风中迎候我们。这一画面屡屡在我脑子里出现始终挥之不去。在桂林的那几日，他形影不离地陪伴着我们，那份跨越数十年的战友情，在寒风中显得愈发滚烫与纯粹。

2005年，苏万生战友不幸因病去世，我悲痛万分，特撰博文以寄哀思。如今，他离开我们虽已20余载，但那份在岁月中沉淀下来的厚重与温情，依然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回首往昔，无论是曾经扎心的“软钉子”，还是老苏给予的厚重指引，都已成为我人生路上最宝贵的财富。它们教会我，在纷繁世事中，唯有修得一颗厚重之心，方能行稳致远，不负韶华。

作者与老伴重返吉安、在师部大院门前

回顾这一生，我深深懂得：厚重是轻浮的根基，无重则轻必失根。这恰如那陈年的普洱，初尝时或许带着生涩与粗粝，但随着光阴的窖藏，它褪去了浮躁的火气，内里酝酿出愈发醇厚的韵味。这种厚重，不仅是个人的修行，往往也在历史的洪流中显露出最真实的轮廓。屈原在《楚辞·卜居》中曾痛心疾首地感叹：“世溷浊而不清，蝉翼为重，千钧为轻。”在那个是非颠倒的乱世，轻薄如蝉翼的谗言被奉为圭臬，而重达千钧的忠贞与理想却遭人鄙弃。屈原的悲叹穿越千年，依然振聋发聩，它提醒着我们：在纷繁芜杂中守住“千钧”之重，何其不易。

正因如此，《菜根谭》中那句“势利纷华，不近者为洁，近之而不染者尤洁；智械机巧，不知者为高，知之而不用者尤高”才显得尤为珍贵。这句话说白话了就是：权势名利不去接近固然高洁，但身处其中却不被污染更为难得；计谋权术不知道固然好，但洞悉了却不去使用才更可贵。故我把它称之为“知世故而不世故”的最高境界。真正的厚重，不是对世俗的无知与逃避，而是在阅尽千帆后，依然选择坚守内心的纯粹与底线。

这份温度，正是生命在历经磨砺后，留给世间最动人的厚重。而当我们带着这份厚重，再次端起岁月的茶盏，便会发现，那些曾经灼烫的苦涩，已在时光的窖藏中悄然转化。茶终会淡去，但留在唇齿间的，不再是初尝时的生涩与粗粝，而是一缕绵长而温润的甜意，那是生命对坚守者的馈赠，是岁月最深沉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