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 <p class="ql-block"> 故乡这两个字,真不能细嚼。一嚼,青州那股子混着法桐树叶子和老城墙砖缝的土腥气就上来了,咽下去,却又在喉咙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回甘。你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儿,反正异乡的饭再精致,也顶不了那个。</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疯玩一天,日头偏西了才往家走。不用看路,只要望见自家屋顶上那袅袅升起的青烟,心就定了。那烟里,有时候带着干麦秸的焦香,有时候夹杂着老槐树煎包那股子霸道的香气——母亲做水煎包从来不看火候,全凭手感,但她做的东西就是好吃,这事儿我到现在也没想通。</p><p class="ql-block"> 放学早的话,书包往磨盘上一甩,几个小子就奔着偶园街去了。说是玩,其实就是顺着范公亭路颠颠簸簸的青石板溜达。路两旁是郁郁葱葱的法桐,阳光从树叶缝里扑下来,晃得人眼晕。跑累了,我们就蹲在墙根底下歇会儿。那天风特别大,吹得我鼻涕直流,我顺手在裤腿上狠狠抹了一把,弄得裤腿上一道白印子。旁边大栓看了,笑得直打嗝,结果一口刚买的隆盛蜜三刀没咽下去,差点没把自己给呛死。</p><p class="ql-block"> 有一年冬天我发高烧,烧得迷迷糊糊。半夜醒了,灯还亮着,母亲坐在炕沿纳鞋底。那针锥子捅进厚鞋底的声音,“噗、噗、噗”,很闷,很慢。我盯着她后脑勺看了一会儿,又睡着了。后来听说那晚她还给我煮了碗荷包蛋面,用的那个豁了口的粗瓷碗。我不记得吃了没有,但那碗我一直记着,后来搬家弄丢了,心疼了好久。</p><p class="ql-block"> 腊月里的故乡是炸醒的。一进腊月,空气里全是硝烟味,混着谁家熬糗糕的甜香。那黍米、红枣慢火熬出来的黏糊劲儿,当地人说叫“求高”,吃的不只是甜,更是盼头。写春联的刘老先生年年都来,手有些抖,但下笔极稳。他把红纸往案板上一铺,案板上还沾着上一家蒸馍馍的面粉。他让我念“忠厚传家久”,我没念,我在看墨汁顺着笔尖往下淌,那一滴迟迟不掉,我替它着急。老先生写字有个习惯,每写完一个字,都要把毛笔在半空中悬停三秒,像是在等墨汁自己流匀。我蹲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走神了,盯着案板上一条干掉的鼻涕印发呆,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烦躁,觉得这屋子太闷了。后来老先生没了。集市上的春联金光闪闪,好看是好看,就是再也闻不到那股子纸墨交融的拙朴香气了。</p><p class="ql-block"> 过了年,云门山下的庙会便成了正事儿。十里八村的人都往那儿赶,空气里飘着炸油条的香气,混杂着香火的味道。踩高跷的队伍最热闹,那个画花脸的老头儿我记不清长什么样了,只记得他扭起来的时候,胡子一翘一翘的。我骑在我爸脖子上,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糖稀化了,黏了一手。说到糖葫芦,我突然想起来,那时候我家巷口有只黄狗,特别凶,每次我举着糖葫芦路过,它都要冲出来汪汪叫,有次还把我裤腿咬了个洞。后来那只狗老死了,我哭了一下午,觉得天都塌了。再后来,庙会还在,高跷却没人踩了,那只黄狗也早就连骨头都找不见了。</p><p class="ql-block"> 老槐树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好几年没回去了。小时候那棵树大得很,皮裂得像老头的手背。我们爬上去摘槐花吃,甜丝丝的。有一回我从树杈上出溜下来,裤裆撕了个大口子,蹲在墙根不敢回家。奶奶找见我的时候,先是骂了一句“你个挨刀的”,然后拉我回去,戴上老花镜,在煤油灯底下给我缝。她缝得慢,一针一针的,我趴在旁边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那裤子后来穿了好几年,补丁摞补丁,我一直没舍得扔。</p><p class="ql-block"> 现在回去,路是平整的水泥路了,老城墙也换成了新的阜财门,气派得很。可我总爱往那旧巷子里钻,总觉得哪儿都不对。墙还是那堵墙,但摸上去手感不一样了。</p><p class="ql-block"> 昨晚睡不着,关了灯,忽然想起父亲。他以前在老槐树底下给我剥青核桃,“咔”一声,壳就开了。那声音极轻。但我这会儿想起来,耳朵里全是那一声响。</p> 照片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拍照由作者提供)</b></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投稿须知与免责声明</b></p><p class="ql-block"> 欢迎投稿!本平台专注刊载兼具文学性与艺术性的纯原创作品,谢绝涉及政治敏感题材。来稿须为未在任何其他公众平台发布的“原创首发”作品,请务必遵循一稿一投原则,严禁一稿多投。凡投稿即视为作者授权本平台发布;严禁抄袭,文责自负。本平台所刊载内容部分来源于转载,仅供交流学习,非营利性使用。若因信息标注不详或沟通不畅产生版权疏漏,请及时联系我们,我们将根据著作权人要求予以更正或删除。本平台保留对本声明的最终解释权。</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