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草

青青松柏心

几日前回老家，我独自行走在儿时熟悉的山间小路。昔日行人络绎的黄土路，如今已被齐膝荒草层层覆盖。抬手拨开野草缓步前行，草叶轻扫裤腿，一路簌簌作响。年少进山寻草的往事漫上心头，我久久沉浸在绵长的回忆之中。
　　儿时村里日子清苦，家家户户全靠挣工分度日。为多挣些工分，父亲主动揽下生产队饲养员的差事。圈里十来头驴骡日日要照料，到了夏秋时节更是熬人，牲口只吃新鲜青草，每日出门寻草、回棚铡草，来回奔波的辛劳，外人很难体会。

　　我那时年纪尚小，却早早懂得替父亲分担。每日放学归家，书包一放，便背起席笈背篼出门寻草。田埂垄畔、沟壑荒坡，处处都印着我奔波的脚印。本地不说割草，偏叫“寻草”，方言里读作xíng，单单一个“寻”字便道尽当年难处。近处坡地、田埂边的野草早被村民拔尽晒干当柴烧，半丛长草都难寻到，唯有去往偏僻无人的荒沟山洼，才能觅得喂牲口的饲草，这便是“寻草”叫法的由来。

我背着硕大的席笈背篼，在山野间四处搜寻。田埂边零星留存的冰草，总能让我心头一喜。放下背篼爬上田埂，双手攥紧草茎用力一拔，连深埋土里的冰草筋都一并拽出；若是握得稍松，锋利的草叶极易划破手指。血珠刚渗出来，我就地抓一撮黄土敷住伤口，转身又接着往前寻觅。

水沟边丛生的水蒿算不上上等饲草，却也难得。我一见便蹲下身，拿小铲尽数铲起，一株都不肯落下；荒坡沟壑间疏疏落落的碱灰条，我也连根拔起丢进背篼。手指被草汁染得乌青发绿，浑身热汗直流，背篼却依旧大半是空的。四下无人时， 我便悄悄钻进齐膝深的麦田，双脚踩在麦垄空隙间，俯身拔除混在麦从里的葛蓬、苦苣与疯长的野燕麦，拔满一抱便走出麦田塞进背篼里，如此往返数趟，才将背篼填得满满当当。胸前的白布褂子沾满碎草，裸露的胳膊被草秆划出一道道红印，火辣辣地疼。

落日铺洒漫天余晖，我只盼把席笈背篼装满，好将圈中牲口喂得壮实。不曾静心细听草木簌簌、晚虫低鸣，也无暇抬眼欣赏暮色晕染的温柔山景。

待到暮色四合，我背着沉甸甸的野草往牲口圈挪动。夜别虎（蝙蝠）刚从巢穴飞出觅食，乌黑身影在昏暗中上下翻飞，看得人心里发怵。我三步一缓的挪到圈旁草房门口时，耳边传来父亲吆喝驴骡归圈的声响。牲畜身后，父亲背着一捆白日放牧时顺带寻来的青草，粗重草捆几乎压弯他的腰身，朦胧夜色里望去，像一座缓缓移动的小山。
等驴骡进圈，我关好圈门，又立刻忙着铡草。父亲蹲在铡刀对面蠕草，我站立另一侧，双手握紧磨得油亮的铡刀把。父亲估量着我的力气，把控送入刀口青草的厚薄；我高高抬起铡刀用力下压，锋利的刀刃切断青茎，细碎草沫四下飞扬，清鲜微涩的草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我连连打喷嚏。
　　铡刀咔嚓之声不绝，小山似的青草尽数被铡成一两寸长的碎草料。父亲来回背着背篼添槽，驴骡沙沙的咀嚼声此起彼伏，凑成独属于乡间的温柔夜曲。全部活计忙完，我们抬头望见满天星斗，踏着沉沉夜色往家走。远处乱沟咀传来哼吼（猫头鹰）粗沉的啼鸣，我心头一紧，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数十年光阴倏忽流转，我再度踏上这条山间野径。当年在山野奔波、俯身寻草的少年身影，早已随岁月消散。漫山萋萋荒草，封存着我年少劳作成长的全部印记。静立荒径，耳畔又是熟悉的草叶簌簌声，一股温热暖意自心底缓缓漾开，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千言万语也难以尽数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