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 乡

晏枥

　　我是3月30号晚上到贵州安顺的。在进煤矿之前，我在蔡官镇接受了当地防控领导的检查，他们还教我扫了贵州的健康码。刚扫的时候是绿色的，我很得意，以为一来就拿到了可以畅通无阻的通行证。第二天一起来的同事告诉我他手机上的健康码变成黄色了。我不信，打开自己的健康码，也变成了黄色。比我们先到贵州的人让我不用管它，过14天就自动变成绿色了。

今天镇防控办通知去开会，我想借这个机会正好去理个发。担心理发店不接待湖北顾客，我特地打开健康码，发现它已经变成绿色，于是大大方方走进理发店。

站在店门口“侦察”了一下，发现里面的人没有一个戴口罩的，刚从口袋里拿来的口罩又重新放回口袋。心想自己身体绝对没有问题，又持有贵州的绿码，应该没人拒我于千里之外吧。

转念又想，凡事谨慎一些好，出门在外的人嘛，小心驶得万年船。我进去，店里的人问我做哪样。听见我熟悉的安顺话，我同样用自己掌握的安顺话回答他们我来剪头发。

我顺利通过了洗头、剪头、洗头的流程。最后他们问我需不需要吹一下头发，我用安顺话说不用了，要忙着到镇里开会。理发店的那些人听我这么说，都以为我是镇上的什么领导，一起站起来目送这个冒牌的父母官离开。

一出大门，我就忍不住笑起来——没想到我平时学的安顺话还派上了用场，他们居然没有把我当成湖北来的刨根问底，临走时还一起给我这个假老乡行注目礼。

2019年5月，我参加安徽环江淮自行车比赛的第一站在来安县。比赛地点是这个县的一个风景区，离县城很远。参赛运动员都没到县城，而是入住在距比赛地点10公里的一个镇上，那个镇的名字我真忘记了。那场比赛我得了第三名，离下一场比赛还有一个星期，我打算骑车转场，这样既可以节约车费，又起到了训练的作用。

比赛结束第二天我从入住的小镇出发，骑了不到一个小时就到来安县城了。继续往前骑，城市越来越大，直到骑上一座大桥，我才知道自己来到了中国的古都南京。

我跟着手机导航提示音走的，它只告诉我前面该怎么走，却没提醒我前面到了什么地方。骑着骑着，前面的主街道不准自行车通行了，我看见好多电动摩托车鱼贯进入一条非机动车道。我是跟着导航走的，不知不觉就被夹裹到其中去了。

那条非机动车道很窄，正常状态下只允许一辆电动摩托车通行。车道上几乎全是电动摩托，见我一辆自行车插进去，后面的不停打喇叭想超车。我往后看了他们一眼，心里说奶奶的你们也太瞧不起人了，我是担心走错路才没有跑快的，让你们看看专业车手的速度吧！说完马上一个加速，很快跟上前面的电动摩托群，后面骑车的知道我不会挡住他们，再也不打喇叭了。

走着走着，突然眼前一亮，一个熟悉的标志出现在我眼前——那是我在小学课本上看到过的标志，这个标志在我脑海中保存了40多年，原来我在不知不觉中骑上了南京长江大桥。

说真的那一刻我好兴奋，我做梦都没想到会骑自行车走在小时候朝思暮想的南京长江大桥上。我跟着那一串车流行驶在桥面上，横跨在长江上，心情格外爽朗。

跨过长江，还没下桥，我对这座桥仍然依依不舍。停在一个比较宽的地方，回头再次看看这座巍峨雄壮的大桥，这座儿时记忆中的大桥，拍了几张自拍才把车骑下引桥。

我骑车从古都南京的心脏穿过，在江苏境内骑了100多公里，晚上的时候到达安徽境内。那天的骑行接近200公里，载着几十斤的行李，速度不快不慢。一天之内我从安徽骑到江苏，又从江苏骑到安徽，横跨两省两界，心中无比快哉。

眼看天快黑了，想随便找个地方住上一晚。此地安徽境内没有像样的住处，往比赛地点相反方向再骑十多公里来到一个小镇。很有意思的是，那个小镇又属于江苏的地界了——我真是服了我，转眼之间又跨过一个省。

住过一晚，早上再次骑车前往安徽。骑了将近20公里，果然又显示进入安徽境内。按照手机设置的地点来到一个叫昆山湖的景区，那里就是我们的比赛地点。离比赛还有几天，赛道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我只能瞎猫撞死老鼠一样去找。等我摸索着找完赛道，又在赛道上骑了几圈，看看时间，午时早就过了。骑车的人都一样，集中精力骑车的时候不觉得饿，一停下来肠子里面就开始叫了。

昨天骑了200公里，在两个省之间跨来跨去，就像当年红军四渡赤水一样。今天一大早又从江苏骑到安徽，还在景区的越野赛道折腾了几个小时，体力上的消耗是一方面，关键是我在吃的上面太注重节俭，摄入的营养严重不足。赛道中遇到一个本地女车手，她说离比赛景区约4公里的地方有个狸桥小镇，每年参赛的运动员都在那里吃住。

我骑车过去，镇子很小，绕着镇子转了一圈，很快就转完了。问了几家酒店，觉得贵了些。继续找，来到一处既不热闹又不冷清的地方，路边的角落里开着一家旅店，我把车停在门口进去。

老板是个40岁出头的女人，她带我上楼，问我住什么房间，我说就住单间吧。她把我带到一个单间，单间很小，倒是什么都有。她开价60，我说我不用空调，可不可以减到50，她二话没说答应了　　下楼把我的背包和自行车搬到楼上，再下楼问女老板附近有没有吃饭的地方。她说她店里就有快餐吃呀，说完揭开一个塑料网罩，里面有鱼有肉还有蔬菜。

我问她这是怎么收费的，她说10块钱一个人，随便怎么吃，只要不浪费。我盛上饭，看看桌子上的菜，有一盘豆干炒肉，一盘小白菜，还有一大海碗鱼。

大概是饿坏了，很快吃完了盘子里的豆干炒肉和白菜。大海碗里的鱼每条约有半斤重，一共七条，我一口气吃掉五条。虽然人家说10块钱可以随便吃，可我吃的也太多了，实在不好意思，就在碗里留了两条鱼。

我吃完，女老板收拾桌子，看见那么多菜只剩了两条鱼，眉头明显皱了一下——她可能没想到眼前的人这么能吃，就像才从大牢里放出来的。

吃完饭洗了个澡，睡了一觉，骑上车又去跑赛道。安徽环江淮的越野赛道不多，听说这段赛道是所有站点难度最大的，我在贵州骑的越野赛道多了，一点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难度。不过从我来的第二天起每天都下大雨，看了比赛那天的天气预报，心想这下糟了，要是比赛那天下雨，有一段水上浮桥必定滑的要命，不晓得那里要摔多少人。那几天我每天在那里训练，天气好像和我卯上了，一连几天下个不停。我老是想天气预报比赛那天有雨，就把水上浮桥当做重点训练。雨中训练三天，我也不知道在那座浮桥上面摔倒多少次，反正身上到处是伤。有次我把流血的伤口发到安顺骑行群里，我徒弟马上给我打电话问我周围的山上有没有艾蒿。我看了看说有。她让我把艾蒿搓出水来敷在伤口上止血。我照着她说的做了，果然立竿见影。

我在那里苦苦练了几天，摔得遍体鳞伤，浑身是泥。没想到比赛那天艳阳高照，桥面干爽，我嗟叹所有的鲜血都白流了。

一次我练完回到旅店很晚，女老板说店里没有菜了，让我到外面去吃。我一边出去找地方吃饭，一边自责地想是不是自己每顿吃的太多，人家收我10块钱肯定亏本，一气之下懒得卖快餐我吃了。来到集贸市场路口的一家餐馆，那里也有10块钱一个人的快餐。那天一直下雨，训练时浑身没有一处干的地方，我想喝酒去去湿气，在路边的店里打了半斤泡酒带到快餐店。拿了一个杯子，打了一盘菜。喝了一杯酒，吃了一碗菜。喝了一杯酒，又吃了一盘菜。最后吃了两碗饭，又吃了一盘菜。

我在这边感慨安徽的消费真便宜，老板娘在那边看我恨得咬牙切齿。我也看见了，和我同桌的几个本地人真的好秀气，他们都只吃一碗饭一盘菜，我一个人就吃了两碗饭三盘菜，老板娘不拿眼睛烦我才怪呢。她的举动我看在眼里忘在心里，心想谁叫她只收我10块钱，谁叫别人那么秀气，我那么能吃呢！

回头想起旅店的女老板，更加断定她是嫌我太能吃，做我10块钱的生意实在不划算，干脆说她店里没菜，这样省心多了。

回到旅店，女老板问我吃饱没有。我想我当然吃饱了，你以为你不给我吃我就会饿死呀。正在这样想，女老板左一个对不起又一个对不起，说她没想到我回来这么晚，做的菜全部卖完了。我想这个女人真虚伪，明明怕我把她吃穷了把我往外撵，还说出这么漂亮的话来！

既然她和我主动搭话，我也不便马上到楼上休息，干脆坐下来陪她和她老公聊天。她登记过我的身份证，知道我是湖北人，她说她也是湖北孝感人。我经常在外面闯荡，打着老乡牌子骗我上当的人多的是，怀疑她拿老乡和我套近乎，无非是想让我继续住她的店罢了。

突然想起湖北黄陂和孝感的口音有些相似，曾经和一个黄陂的朋友打过交道，我的语言模仿能力很强，无意中跟他学了一些黄陂话。借着一点酒意，就用类似孝感的黄陂话问她会不会说家乡话，她马上用正宗孝感话回答我：“家乡话我怎么会不记得呢，家乡话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

经过一番“交手”，我断定她是货真价实的湖北人，是我的老乡。她说她嫁过来已经二十多年了，每隔几年回一趟老家。这次见到我这个老乡，心里特别高兴！

我心里却在说：你高兴个鬼哟！饭都不想给我吃，生怕把你吃穷了，你就是这样把我当老乡的吗？

比赛前一天，她的店里又住进几名参赛车手。比赛在星期天进行，对我来说那是个黑色的星期天。整个赛程是绕着赛道跑四圈，全程20公里。这种难度不算大的越野赛道是我的强项，比赛前也在这里苦苦练了几天。比赛那天我和安徽车手韩春一直冲在前面，最后一圈还剩一公里多，除了韩春在我前面，我把后面所有车手甩出几十米。有比赛经验的人都知道，这种越野赛道领先后面的人几十米，他们又不便结伴轮流破风，追上我几乎是不可能的。更何况我在最后越战越勇，赛道也比他们熟悉得多。就在这时我犯了技术上的错误，为了快速冲上下坡后的一个爬坡，下坡的时候提前减档，从来没掉过链条的单车把前盘的链条掉了。

在剧烈运动中突然停下来，心跳很快，心情很紧张。越是紧张，手越是发抖，链条怎么都装不到位。后面的车手一个个从我身边超过去，我把车扔掉弃权的心都有了。好不容易把链条装好，含着眼泪发疯似的一路追人无数，最后成绩第六。

我在外面流浪了一个多月，最后一场蛮有把握的比赛却掉了链子。灰溜溜地回到旅店，洗澡换衣服，收东西走人。

背起行李和单车，我问旅店女老板车站在哪里。她告诉我集贸市场路口有个中巴车站，那里有车到宣城市区。

那天是星期天，没等多久车上的人就坐满了。车子已经打响，正准备起步，我听见有个声音在叫：“老乡——”

我根本没有在意——安徽这个地方怎么会有我的老乡呢？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一只手在车门上面拍了两下，刚刚起步的中巴车停了下来。我以为是个搭车的人，转过头，来人看见我，又叫了一声：“老乡！”

我看见旅店的女老板气喘吁吁站在车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获奖证书。她说这是刚才收拾我房间找到的，里面有我比赛的奖金。她说看到我们比赛那么辛苦，也许我再也不会来了，她不想拿到这些钱让她后悔一辈子！

原来刚才是她在叫我“老乡”。

我从她手里接过获奖证书，打开后看见里面原封不动的奖金，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2020年4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