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从我懂事时起,父亲就给我讲他遭遇抢劫的故事。记不清他讲了多少遍,只记得他讲的时候,总有庆幸和欣慰的笑意写在脸上。</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个货郎,牵一头毛驴,把针头线脑贩到山里,返程时带回茶叶、中药材等山货在小镇上卖。父亲腿脚勤脑子活泛,跑山跑了七八年,家中的经济状况有了改善,通过省吃俭用置办了几十亩地,还雇了两个做长活的庄稼把式。</p><p class="ql-block"> 民国三十六年冬,父亲赶着毛驴最后一次进山。经过黑风林时,父亲远远看到林子中有人影晃动,心想:不好!怕是遇上土匪了。往前走了一支烟的功夫,人影出了林子,挡住了他的去路。这些人不是土匪,是一大群穿得破破烂烂拖儿带女逃难的难民。父亲心中一喜:谢天谢地,菩萨保佑,看来我命中本来就没有这一劫。他们也是苦命人,不如打发他们几个零钱,免得他们为难我。父亲从荷包里掏出几张零钱,伸手递给最前面的中年大汉。大汉接过钱,冷笑了几声,说:“你把我们当叫花子?这点钱,买两三个烧饼还不够我们二十几个人填牙缝。我们不是土匪,是天府之国的良民,被刮民党刮得无处安身才逃出来的,已有三天没见一粒米了。”</p><p class="ql-block"> 大汉一把揪住父亲的衣领,不耐烦地吼道:“你要钱还是要命?要命,就把钱全部交出来!不然,我把你丢到悬崖下去!”</p><p class="ql-block"> “搜!”大汉大喝一声。一伙人一拥而上,扒光父亲身上的衣服,翻来翻去地搜,直到搜走了父亲身上所有的钱和縫在棉衣中的一块金砖才罢手。</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父亲一病不起,看病吃药,花钱像流水。毛驴卖了,地也卖了。从此,十多口人坐吃山空,家里只有出的钱,没有进的帐,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讨债催款的挤破了门,要不到钱,他们就搬走家具,抬走寿棺……</p><p class="ql-block"> 公元一九四九年夏,家乡解放了。几个地产多雇长工的家都划为地主成分,其中,有的被强制劳动改造,有的被扫地出门,有两家的当家人吃了花生米(被枪决)。而我家一贫如洗,理所当然归到“城市贫民”一类了。</p><p class="ql-block"> 父亲常对母亲说,要是那次不遭抢劫,人不会病,地也不会卖,生意上还可赚回一大笔钱。那样的话,他百分之百要戴上地主分子的帽子。地主帽子一戴上头,他的人生和我们一家人的命运会是另外一种情景。</p><p class="ql-block"> 六十年代初,学习成绩平平的我考上了县中学,而班上的好几个尖子生都名落孙山,原因只有一个:他们的家庭成分是地主。</p><p class="ql-block"> 接到入学通知书的那天,一家人欣喜若狂,父亲更是笑得合不拢嘴,竟然哼起了京剧《长板坡》中的唱腔。此时此刻,我才深深理解了父亲每次讲被抢的故事时,为什么话语中总是流露出感激和欣慰之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