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尘封心底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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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尘封心底的那些事

文|孙臻

时序入伏，遍野麦熟，热风卷过连绵山梁与纵横沟壑，层层梯田翻涌着漫山金浪。前些日子归乡看望父母，途中亲见田垄间收割机往来穿梭，轰鸣震荡整片山洼，半日功夫便能收尽一方麦田。遥想昔年，同等亩数的麦子，全家老小要顶着酷暑熬上数日方能完工，今昔对照，只觉世事倏忽。伫立黄土塬头，心头漫起绵长怅然，思绪径直漂回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的三伏盛夏，重现年少追随父母攀上山坡，终日困于梯田躬耕劳作的旧日光景。

数十年弹指而过，双亲年岁渐高，家中父母的那几亩田尽数付给弟弟打理。我常年在外工作谋生，早已甚少踏足农活，也自然再沾不上农耕烟火。可每逢夏伏麦浪泛黄之时，尘封心底的麦收往事总会翻涌而来：满身扎刺的麦芒、浸透黄土的汗水、烈日下佝偻的身影，纵使相隔近二十载，一幕幕依旧清晰如昨，恍若昨日。

我们这辈土生土长的山村儿女，从无城里孩童暑假纳凉嬉戏的闲逸。自初中入学，我便成了家中不可或缺的劳力。暑假一至，农活便一桩挨着一桩压上身：先下田拔扁豆，再拿小镰钩豌豆，待满山麦浪铺成一片金黄，便整日执镰割麦；等麦粒归仓，还要赶着晴好天光进山收割胡麻。一整个伏天，人如同钉在山梁梯田之上，难得半日安闲。

那时山野之间全无机械相助，一季夏收，全凭血肉身躯硬扛。每日天尚未破晓，薄雾氤氲山间，裹挟着拂晓微凉，父母早已磨快镰刀，轻声唤我起身。手中揣着馍，肩头悬一只铁皮水壶，扛起打磨得锃亮的镰刀，深一脚浅一脚攀陡坡、绕蜿蜒田埂，奔赴山间麦地。正午骄阳如火，黄土坡被晒得滚烫灼足，旷野之中无树无棚，无处遮阴，锋利麦芒刺得脖颈、手臂红肿刺痒。整日躬身割麦、捆扎麦垛，再人力拉车，一步步将麦捆运下山坡，枯燥繁重的农活，从清晨一直熬到落日垂山。汗水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浸透粗布短衫，紧紧黏贴在脊背之上。燥热、疲惫与黄土尘土交织相融，便是伏天独属于庄稼人的滚烫滋味。

老辈庄户人常说：“麦熟一晌，龙口夺粮。”山里收麦，最惜天时。山间气候变幻莫测，方才还是晴空万里，转瞬乌云压顶，狂风骤雨说来便来。每逢此况，全村男女老少齐齐奔赴田间，与风雨竞速抢收，匆匆捆紧麦捆，沿着湿滑陡坡蹒跚运向山下打麦场。人人心中惶急，生怕暴雨沤烂麦粒，辜负一整年在贫瘠坡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辛劳。这份与天时相争的焦灼，藏着庄稼人对每一粒粮食深入骨髓的敬畏与珍惜。

满山麦子割倒，麦收方才过半。一捆捆麦垛整齐码在地埂晾晒数日，待麦粒彻底干透，再分批运往村中平整开阔的打麦场，堆叠起如山般高耸的麦秸垛。旧日邻里情分温热醇厚，几户人家提前排好碾场次序，谁家田地宽阔、人手短缺，左右乡邻便放下自家农活主动上前搭手，摊场、碾麦，彼此帮扶，从不计较分毫得失。

打麦场上终日人声鼎沸，手扶拖拉机牵引着石磙反复碾轧秸秆，众人轮番翻摊麦草、迎风扬场、扛运粮袋。扬场是劳作里独有的意趣：待山间徐徐吹来清凉西北风，一锨麦穗凌空扬起，饱满沉实的麦粒落地堆成小山，轻薄干枯的麦糠随风缓缓飘向远山。劳作间隙，还要扛起百余斤重的粮袋往返转运，粗麻绳勒在肩头，留下一道道青紫印痕，鞋底裤脚沾满厚厚黄土，却无人叫苦退缩。整套收麦工序走完，前后耗时月余，每日鸡鸣即登山下地，直至星河漫天，才踏着夜色赶回。等麦子全部入囤，尚不能歇气，还要转身去往坡间胡麻地，弯腰刈青黄相间的胡麻，一捆捆码放暴晒，日后脱籽榨油、秸秆捻麻打绳织口袋全靠它，又是一桩磨人的苦差事。整月都在灼人烈日下苦苦熬煎，手脚从未得闲。

待到最后一袋麦粒入仓，胡麻捆尽数垛好，喧闹多时的打麦场重归沉寂，燥热伏天渐近尾声，开学的时日也悄然将至。儿时盛夏，没有电扇空调，更无冰镇汽水消解暑气，日复一日只有拔扁豆、钩豌豆、割麦。就这无穷无尽的山地农活与满身疲惫，却沉淀下独属于我、厚重滚烫的少年记忆。

如今收割机驰骋层层梯田，替庄稼人卸下万千苦力，不必再顶烈日、攀险坡，没日没夜苦熬劳作。可我始终惦念那段满身尘土、遍体麦芒的岁月。正是岁岁伏天里日复一日的山地耕耘，捋扁豆、钩豌豆、割麦刈胡麻层层叠叠的辛劳，才让我真正读懂“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沉甸甸的分量；切身体会父母常年爬坡耕作、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万般不易，早早悟出土里深耕方有收成，人唯有踏实勤恳，方能守得安稳度日。

年年伏天至，麦香依旧漫过山塬。昔年全村人合力人力抢收、捋豆钩豌、割胡麻晒草的乡土烟火已然淡去，当年躬身梯田、执镰劳作的少年，也早已远离农耕田事。但那段浸着烈日、黄土、汗水，盛满邻里温情的麦收旧事，早已深深镌刻进灵魂深处，成为我半生之中，最质朴、最珍贵的人生底色。

(备注:文中所有图片均来自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