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文化人

黑镜头

世人常将“文化人”视作雅称，不少人欣然以此自许。阅世日久，静观百态，心中渐生些许感触。

饱读学识，未必就是文化人。

世间饱览典籍、通晓古今者比比皆是。有些人见闻宏富，论道侃侃而谈，学识却仅作为立身之资，心中权衡多为利害，缺少自省与宽厚。有才学而乏修养，纵然博览群书，终究只是知书之士，距文化二字尚有不小距离。

身居高位，未必便是文化人。

不知何时，世人渐成仰视之姿，地位仿佛自带洞见。人身处高处，常有赞誉环伺，俨然洞悉古今万象。然则身份只能抬高言语声势，难以涵养内心格局。不少人见解随境遇起伏，取舍受制于情势，一生未说过几句真话，褪去头衔之后，往日形象立即坍塌，哪里还有独立思辨的底气。吾有一友，官至省部，著述颇丰，翻开一看，多为会议讲话、总结报告之类，人称“老干体”，不仅难登大雅之堂，更沦为坊间笑柄。

头顶名望，未必称得上文化人。

各行各业不乏声名远播之士，更有著作等身之人，光环萦绕。只是许多人顺势跟风，言辞迎合世俗，缺少恒定的心志坚守。盛名之下，难寻独立思索与本心持守，浮华内里，不见文心。遑论时光推移，能遗几许不朽与人间。

手握学历，亦未必能成为文化人。

当下硕士、博士随处可见，名校头衔俯拾皆是，文凭与知识相关联，却不等同于内在的文化底蕴。有的名校毕业生寒窗多年，学识充足，却善恶不分、精致利己，文凭一堆，却没有基本的人格修养。还有不少来路虚浮的学位，看似光环耀眼，实则腹中空空。更有甚者，不以为耻，自诩斯文雅士，但半斤八两，世人尽知。君不见，某名校校长在百二十年校庆之际，竟将“鸿鹄”读作“鸿浩”，真是有辱斯文。

在下浅见，学识、地位、名望，乃至学历，皆属外在标签，与真正的文化并无必然关联。窃以为，学识只是入门根基，地位则时移势逝，名望如过眼云烟，学历更是多有注水，均不足以作为评判标准。什么是文化人？陶渊明“不为五斗米折腰”，苏东坡“一蓑烟雨任平生”，杜甫“语不惊人死不休”，岳飞“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这般风骨与追求，方称得上文化人。

在我看来，真正的文化人，除具备见识之外，更贵在修养与风骨。历经世事而不世故，常怀谦卑敬畏；胸存分寸尺度，不盲目从众，不轻易趋附，始终保有审视世事的独立眼光。学识使人通达，修养使人温良，风骨使人自立，三者相融，方有文气生发。

某也曾读过几卷书，上过几年学，走过几段路，阅几番人事，尝世间冷暖，得先生指点；有幸拙作付梓，与学子切磋；偶与大咖同行，忝为末座。然而，越是长久与笔墨、贤达相伴，越发敬畏“文化人”三字，从不敢贸然自居，唯恐轻慢玷污了这份称谓。

更何况出身行伍，无博闻强志之功，亦乏家学深厚之基，平日难免流俗之弊。唯愿心怀善念，诗书作舟，明理趋心，不负本真。

说到底，虽向往文化人，但我只是一凡人。

真的，我不是一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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