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情

峭壁松

五十年前的夏夜，天心阁旧城墙下，月色稀薄，蟬蛐声声。

十八岁的姑娘林晚与二十岁的小伙陈树，一前一后踩着青草碎影。全程无语，风却知情。两颗年轻的心干净透亮，认定彼此便是终生归宿。

奈何年少情深，抵不过俗世桎梏。门第悬殊，人情碾压，父母强阻。几番挣扎，最后只在公交站遥遥一别。

转身，青春落幕。

此后半生，两人各自入世，各自安稳。

林晚嫁的男人敦厚温良，一生待她周全。烟火岁岁，三餐安稳，儿女满堂。在外人眼里，她一生平顺无虞。

只有她自知，这数十年的婚姻，是安稳，是依托，是亲情，唯独没有心动。长夜枕畔，岁岁朝夕，身边始终有人，心底却始终空旷。

陈树亦是这般半生。

娶妻，持家，度日，一生规矩本分。妻子贤淑，家事妥帖，岁月无波。他尽责一生，温和一生，平淡一生。

唯独，从未爱过一生。

岁月如磨，磨尽青丝，磨出褶皱，磨得人间所有热烈，只剩温凉。

古稀之年，宿命忽然撤去了所有枷锁。

两桩晚年丧事，先后落土。相伴数十年的枕边人安然辞世，困住他们一辈子的责任、名分、世俗牵绊，一一归零。

深秋午后，天清日软。

白发苍苍的陈树，缓步走到昔日初恋的林晚门前。

她倚门而立，他立在阶下。

数十年未敢对视的深情，此刻终于坦荡相对。风霜压弯了脊背，染白了鬓角，可眼底残存的微光，仍是年少模样。

他只轻轻一句：“往后，我陪你。”

晚岁光阴，慢得温柔。

他们晨起沿古城墙徐行，暮来檐下闲坐。晒太阳，剥瓜子，说些陈年细碎。半生错过的朝夕，迟暮一一补回。

没有轰轰烈烈，只有妥帖安稳。这些日子，是一生真正爱过、真正拥有、真正属于他俩的时光。

数月，陈树骤然病故。俩人相守，不满百日。

往后日子，她依旧独居老屋。晨起扫庭，暮坐看霞，举止安然，神色平静。

旁人叹她命苦，半生离别，百日缘尽，换来的只是晚景孤寂。

她对之淡然一笑：上苍对我不薄，我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