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流水的美篇

高山流水

（七十年代的青年二）

小说连载

飘飘何所似

天地一沙鸥

七十年代的青年，如风中飘絮，无端坠入凡尘梦境。那是一个理想与现实交织的年代，青春在黄土高原的沟壑间悄然绽放，又在命运的拨弄下黯然低吟。他们怀揣着城市的记忆，却在乡野炊烟中学会了沉默；他们本应执笔书写未来，却在锄犁之间磨平了棱角。三千烦恼丝，不是年少轻狂的忧愁，而是时代洪流下无法挣脱的羁绊，是理想被现实一寸寸剥离时无声的叹息。

寂静的小村庄在晨曦中苏醒，炊烟袅袅，鸡鸣犬吠，仿佛时间在这里缓缓流淌。承忠家的柴门外，传来急切的呼喊：“大娘！大娘！开门……”承忠妈急忙放下手中的玉米粥碗，围上围裙快步走向院门。门外站着两位北京来的女知青，瑛子焦急地张望着院内：“大娘，我们刚来几天，队里发的工具不够用，能借个锨和镢头吗？”承忠妈一边擦着手一边应道：“行！行！孩子，快进屋吃点饭。”另一位姑娘轻声说：“阿姨，我们在知青灶房吃过了。”大娘却已拉住瑛子的手，关切地问起她身旁那位高挑秀丽的姑娘：“这孩子叫啥名儿？长得真俊。”不等瑛子回答，那姑娘落落大方地开口：“阿姨，我姓张，叫惠霞。”大娘又问：“多大了？”惠霞赶紧回答：“十六。”

承忠妈心头一颤：“这么小就离家，来咱们这穷山沟，能习惯吗？谁给你们做饭？”惠霞搓着手笑道：“这几天是王二嫂做的，她炒的菜香，蒸的馍也好吃。”承忠妈心疼地说：“以后不会做了就来叫我，我教你们擀面条、蒸馍馍……”话音未落，厚德老汉轻咳几声：“娃她妈，啰嗦啥呢？饭都凉了，外头冷，让俩闺女进来暖和暖和。”瑛子掀开门帘，惠霞随她步入窑洞，目光落在墙上那幅相框上，忍不住赞叹：“大叔，这照片是你们全家福吗？照得真好。”承忠妈喝完一口粥，起身走到相框前，满脸自豪：“去年在院子里拍的。还有娃娃们和亲戚的，我兄弟在县照相馆工作，正月里来给照了几张。”她指着照片，絮絮叨叨地讲起每一张照片背后的温情故事。

杨厚德抽完一袋烟，孩子们背着书包准备上学，承忠也放下碗筷匆匆出门。杨老三见状催促：“承忠，去厦子把锨和镢头拿来，人家等半天了。”承忠低着头，不敢直视那两个女知青，轻声说：“你们跟我来……”瑛子望着他——一身旧棉衣，肩头打着补丁，裤脚破了个洞还未缝补，却生得高挑白净，眼神明亮有神，气质清朗，仿佛黄土坡上一株倔强生长的青松。她早听说这小伙子爱吹笛子，放羊时别的忘了带，笛子却从不离身。田间地头，常有人听见他悠扬的笛声随风飘荡，如诉如歌。瑛子心中暗想：若有一日我唱歌，他为我吹笛伴奏，该是何等美好。惠霞见她出神，轻唤：“瑛子，走啦，想啥呢？”瑛子脸一红，忙说：“没想啥，大娘我们走了。”承忠妈笑着挥手：“去吧去吧，有空常来串门！”刘瑛应道：“好嘞，谢谢大娘！”惠霞也笑着告别：“阿姨，我们一定再来！”

两人扛着工具离去后，承忠拿起笛子，带上羊鞭，走向村中羊圈。他与村东头的光棍王秃子汇合，赶上百十只羊，领着牧羊犬，缓缓向后沟走去。村后山坡层层叠叠，梯田如鞋带般缠绕在陡坡之上，每层不过尺宽，夏日暴雨时常冲得沟壑纵横，耕种艰难。为治荒山，县里、公社年年组织植树造林，发动全社劳力平整土地，挖渠排水，将荒坡改造成条条块块的良田，只为多打一粒粮，多养活一家人。

这一年冬天，寒风凛冽，白雪皑皑，西北风呼啸如哨。公社再次组织大会战，全塬各村男女老少齐上阵，肩挑背扛，独轮车、架子车齐上阵，热火朝天。前山河村与后山河村之间的山坡上，人声鼎沸，镢头翻土，铁锹挥舞，干劲冲天。正当众人挥汗如雨之际，忽从远处山梁传来一阵悠扬笛声，时断时续，如泣如诉，又似行云流水，婉转动人。许多人停下手中活计，侧耳倾听，纷纷张望：“谁吹的？这么好听！”笛声正妙，却戛然而止。众人意犹未尽，抬头只见天空阴沉，雪花悄然飘落，细密如絮，轻盈如羽，不似鹅毛，却温润无声，仿佛天地也为这笛声屏息凝神。

就在这雪雾朦胧中，一条小路上走来一位宛如画中人的姑娘——张玉凤。她生得粉雕玉琢，双眸似星，酒窝浅浅，不似寻常村姑。她身穿蓝底红花棉袄，黑裤配米黄围巾，两条油亮长辫垂至腰际，步履轻盈，正欲前往县城。刚出村口，笛声入耳，她不由驻足，推车循声而来，只见半山坡上，承忠立于风雪中吹笛，牧羊犬卧于身旁，羊群散落山野，一位老汉在山梁上张望。玉凤情不自禁喊道：“承忠！承忠！你下来，我有话要说！”承忠闻声收笛，认出是昔日同窗，忙应声跑下山坡。牧羊犬猛然跃起，抢先冲下，玉凤惊叫一声，本能扑向承忠，紧紧抱住他的腰，身子微微发抖：“妈呀！你的狗吓死我了！”承忠脸红耳赤，急忙喝退犬只。玉凤也觉失态，松开手，低头绞着衣角，满腹心事竟一句也说不出口，脸红至耳根。

承忠轻声打破沉默：“玉凤，今天星期天？你怎么没去学校？”玉凤这才抬眼，一双水灵灵的丹凤眼直直望着他：“今天休息，我去姨妈家，听见你吹笛，就……就过来了。”她顿了顿，声音微颤：“咱们好久不见。你退学的事，我一直想不通。你在学校成绩那么好，怎么就突然不念了？我不想你毁了前程。”承忠避而不答，只说：“天要下雪了，去县城路远，天黑得早，你还是回去吧。我得去拦羊，改天再聊。”玉鳯心中委屈——她哪是真要去姨妈家？不过是借故相见，只为问一句：你可曾知我心意？可你为何退学？可你可曾爱我？可她不敢问，父母势利，嫌贫爱富，且两家积怨已久，若知她心系承忠，必会阻拦。她低头摆弄辫子，心乱如麻，千言万语堵在喉间。

承忠抬头望了望山坡，秃子在半坡高喊：“承忠！天要变，雪大了，羊跑远了，快回来！”承忠应了一声，转身对玉鳯说：“我走了，你骑车慢点。”玉鳯呆立原地，望着他渐行渐远，终成一个小黑点，才喃喃开口：“承忠哥，下次你来承珍姐家，咱们再聊……”承忠在山坡上挥手回应：“行！下周日我去，不见不散！”身影终于消失在风雪之中。

望着那远去的背影，玉鳯忽觉天地空寂，心如寒雪。她推起自行车，茫然不知归途，是回村，还是真去县城？脚步不由自主，竟朝前山河村走去。此时上工的人陆续返家，雪越下越大。几个北京知青说笑着从后头赶上，其中一青年频频回头打量玉鳯，对同伴说：“这姑娘真俊！那身段，那长辫子，比我那黄脸婆强多了！哦，想起来了，是后山河村的张玉鳯，奇怪？她不是在学校里读书吗？怎么跑到前山河村来了？”中年男子转身又看了一眼后面的张玉鳯说：“那有什么奇怪的，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管那么多干嘛呢？雪大了还不赶紧回家吃饭，小心你那刚过门的新媳妇知道了吃醋。”那小伙伸了一下舌头做了一个鬼脸，加快了速度。张玉鳯这才意识到自己怎么跑到人家村口里来了。

她推着自行车站在路边看着纷飞的雪花发呆。三三两两的社员还有知青从她面前经过，都不由自主的多看她几眼，她被大家看的不好意思，只好背过身望着高高的山坡发愣，她曾在心里无数次梦想她和承忠在一起的情景，她们一起在校园里散步，在一起讨论数学题，一起憧憬将来毕业后干什么工作。承忠想当一名医生，她想当教师。她们每次放下书本，一块坐在操场最不起眼的地方，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让他拉着，她靠在他的肩膀上，让他摸让他抱住亲她，可是在现实生活中，她的自卑感使她连走近他的勇气都没有。她时时刻刻想念他，又处处在躲躲闪闪，她怕她的走路姿势和说话在他面前显出什么不妥来。惹她心愛的人笑话。但是她的心思和眼睛却从来也没有离开过他。

再说瑛子和惠霞隔三差五就去承忠家串门子，承忠妈每次都笑脸相迎，而且还把家里做的杂粮饼蒸的荞麦面馍、包子、炸的油羔都拿出来让她们尝尝鲜。一来二去她们就成了杨家的常客。有时瑛子和惠霞一起去，有时是瑛子和她弟建国一块去，这样一段时间，她们和承忠见面多了，彼此成了熟人和朋友。承忠每天放羊归来，吃过饭都要练练笛子，吹上一段曲子，后来村里面的几个知青都爱来他家。一边说笑一边让瑛子和她弟给大家唱歌跳舞，首都来的人就是不一样，她们落落大方，一点也不拘小节，而且瑛子早就有了这心思，于是她提意要和惠霞一起唱歌跳舞，让承忠给她们伴奏。这样唱着吹着，建国看的眼热也加入进来。起初是小声哼哼，最后放开喉咙，其他几个见他们又唱又跳也参加进来，大家一起又唱又跳热闹极了。

冬去春来大雁北归，大地一片绿色，到处生机盎然，河水清澈哗啦啦一直往东流去。人们开始春耕，到处花红柳绿。从城里传来了好消息，全国各地都开始招工了。因承忠家里人口多生活比较困难，公社特别给他们家分了一个招工指标。他招进县办厂里，另外瑛子、惠霞还有一个男知青也和她们几个一块招到县办厂里，瑛子的弟弟建国没有和他姐招到一起，他招进陕南金矿。无巧不成书，张玉鳯的村里也分了一个指标，在她爸的努力下，她也顺利的进了县办厂。和玉鳯一同进厂的还有后三河村里的三个北京知青。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