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冯飞同林思影刚出门,一身便装的杨金生便跟了上去。他有一种直觉:这个月圆之夜可能要出点什么事。他总觉得姓林的女子最近不太对劲。可是冯飞迷上了她,甚至反对自己暗中保护他。杨金生不敢稍有松懈,他是在毛人凤跟前拍过胸脯的,绝不能让冯飞有半点闪失。</p><p class="ql-block">大操场上人头涌涌。杨金生身子灵巧地在人流间隙穿行,一手揣到腰间,紧攥着手枪柄,紧紧盯住身穿浅色西装的冯飞的身影。突然,一个挎着小篮的小孩,手里举着一串串削去皮的荸荠、甘草榄橄、乌鸟梨,斜刺里窜了过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扬起脸喊道:“先生,要买荸荠么?买橄榄么?一串五分钱,买吧先生!”杨金生不耐烦地说“让开!谁买这劳杂子!”他的手只一拨,把小孩拨了个踉跄,手里的果串也掉了一地。小孩抢前一步,扯住他的衣襟,哭喊道:“你赔!你赔!”杨金生又急又气,把小孩一推,小孩哭喊着跌倒在地上。他不顾小孩的咒骂和周围人们的指责,虎着脸扒开前面的人猛往前窜,他懊丧地发觉冯飞不见了!他踮脚四周一看,似乎看到冯飞在二十几步开外,忙拔腿赶了上去。</p><p class="ql-block">冯飞挽着林思影,已来到烧龙的场地附近。那一群舞龙的汉子已脱掉上衣,一个个摩拳擦掌,一条斑斓彩龙盘卧在地上。</p><p class="ql-block">一轮银月,皎洁晶莹,浑圆地悬在乌蓝的天上。冯飞望着那银月,对林思影说:“还记得《红楼梦》中贾雨村两句诗么——‘天上一轮才捧出,人间万众仰头看’。”林思影说:“《红楼梦》中我最不喜欢的就是贾雨村。你不该会是喜欢那个枭情绝义的贾雨村吧?”冯飞说:“贾雨村固然有讨厌之处,却也是个做事斩截的大丈夫。”他攥住林思影的手,诧异道:“你的手怎么这样冷?”林思影掩饰道:“我穿得太少。”冯飞笑道:“你真是个娇弱的林妹妹,这么多人挤来挤去,油汗都该出来了。”</p><p class="ql-block">人丛中,有一双亮闪闪的眼睛正盯着他们。这就是苏楠。他穿着一身黑色衣裤,手插在裤兜里,正在等待着最佳时机。</p><p class="ql-block">一通锣鼓响,龙舞起来了,越舞越酣,一个精壮汉子前后跑动着,把各机关处烟火点着了,顿时爆声四起、火花飞溅,火龙腾挪翻滚,汉子们浑身肌肉鼓起,壮实的身躯在龙身下忽隐忽现。围观的人们喝起彩来。</p><p class="ql-block">这时,苏楠悄悄地逼近了冯飞,一只手悄悄地把手枪摸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杨金生在人潮中搜寻着冯飞,奋力向冯飞接近。就在这时,一个女子迎面挤了过来,那女子高挑瘦削,面色苍白如纸,当她的目光与杨金生相撞时,杨金生突然觉得她的面容极为熟悉,就在这女子擦肩而过的时侯,他猛地想起这女子正是苦寻不到的方蕴如!他看过冯飞与她的合影,牢牢地记住了她的模样。他本能地扭身去追,却一头撞到一个高个子军官身上。这军官一身制服笔挺,佩着上尉军衔,杨金生刚直起身,那军官横眉立目,劈脸给了杨金生一记耳光,怒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杨金生顾不得理会,推开军官一看,方蕴如已了无影踪。杨金生霎时惊出一身冷汗:怎么偏偏这么巧,方蕴如这时候在我眼前出现!还有那个卖果串的小孩!还有这个军官!这莫不是圈套?</p><p class="ql-block">就在此时,一声枪响!尽管嘈杂的声浪滚滚,他真切地听到了一声枪响!杨金生不禁顿脚发出一声恼恨的长嚎。</p><p class="ql-block">开枪的正是苏楠。苏楠几步贴近了冯飞,那冯飞看得正欢,林思影的手忽然松开了,他转过脸来,却对着一支黑洞洞的枪口!他看到了一张愤怒的脸,是一个有着一头浓密卷发的青年,这张脸是如此逼近,近到连鼻翼愤怒的颤动都看得清清楚楚。青年迸出低沉的咆哮:“叛徒!狗杂种!你活到头了!”冯飞在苏楠扣动板机的一刹那,将身一矮一偏。那枪弹只击中冯飞的肩部。苏楠急忙扣动第二枪,却不料这时枪卡壳了!冯飞不失时机拔足狂奔逃走,苏楠顾不得拨弄枪支,紧紧追了上去,人群象潮水般四散涌开,苏楠紧盯着冯飞的浅色西服,急追上去。</p><p class="ql-block">舞龙的汉子一哄而散,火龙犹自盘在地上喷溅着烟火。冯飞从龙身上跨跳过去,顺手捞起舞龙的杆子,把烟火对准苏楠喷去。苏楠顾不得满脸灼痛,把卡壳的枪一扔,拔出匕首,一个冲跃,把冯飞扑倒,两人搏斗起来。冯飞虽然肩膀有伤,但身材高大,所以苏楠并未占上风。远处警笛凄厉地鸣响。正在这时,一个黑衣人从人群中冲出,喝声“苏楠闪开!”苏楠刚挣开身,黑衣人连发数枪,将冯飞击倒。</p><p class="ql-block">再说杨金生。他听到第一声枪响后,马上朝天连开三枪,人们在他的枪口下潮水般地散开。但他到底晚了一步,就在他冲近现场的时候,恰好看到冯飞在弹火的飞舞中象一条蛇一样扭动着身体,颓然倒地。</p><p class="ql-block">杨金生狂喊一声,举枪瞄准黑衣刺客,正待击发,忽然从背后飞来一枪,他象被人凶狠地猛击一掌,一下子扑倒了,枪弹随之也“噗”地打在地上。</p><p class="ql-block">苏楠与黑衣人不约到同扑到冯飞身边。黑衣人伸手一摸,冯飞鼻息全无,便对苏楠说道:“快跑!”苏楠仍不放心,翻动着鸿飞的身体察看着弹点。黑衣人急道:“你若不放心,我再补一枪!”他对着冯飞的眉心开了一枪,冯飞那张脸立即变得花里胡梢。苏楠说了声“好!”踢了冯飞的尸身一脚,直起腰来。突地,他感到后腰象被人捅了一下,随即有一阵尖锐的、灼热的感觉洞穿他的躯体,热乎乎粘糊糊的液体轻快地从体内涌出、淌下,在腰带那儿滞留了一下,又渗过去,糊在臀部上。苏楠一个踉跄便扑倒在地。他眼前飞舞着金灿灿的烟花,从金雾中矗立起南洋那些象高射炮般的椰树,那些椰树黑乎乎的,尖端交织在一起,金雾从黑色线条的交织间弥漫开来,一只又一只的眼</p><p class="ql-block">睛优雅地飘浮过去…。</p><p class="ql-block">将苏楠击倒的是杨金生。他撑起身子放出这一枪,便瘫软在地上。他看见黑衣人架起另一个刺客,撒腿朝南边跑去,操场南边是梅江,过了江就是田野。他锉着牙齿,却撑不起身子。背上的弹坑象泉眼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着血,在弥留之际,他看见一队黑色的人跑到了身边,他知道那是警察,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着刺客遁去的方向。血沫从杨金生的嘴角迸了出来。</p><p class="ql-block">梅江,一只小船正急急地摇向对岸,堤沿趴着一队警察,枪弹象飞蝗一样掠过,噗噗噗地落在小船四周,黑洞洞的枪眼抛出一条条红色的火链,像要把小船往回拖。</p><p class="ql-block">接近江岸了 ,小船上两个人跳下水,在水里推着船往岸边靠。船上仰躺着一个满头卷发的青年,白濛濛的月光洒在青年毫无血色的面孔上。青年微张着嘴,好像正发出一声惊异的叫喊,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p><p class="ql-block">青年的躯体正在慢慢地僵冷下去。</p><p class="ql-block">小船滑行着,终于撞到了江岸柔饮的土壤。</p><p class="ql-block">冰盘似的圆月在丝丝云彩间漂游,毫无表情地俯视着下界。</p><p class="ql-block">天还没亮。东方第一抹微光勾出了蟠龙镇临河房舍模糊的轮廓。</p><p class="ql-block">一所临河院落的后门“咿呀”一声打开,一个青年女子走了出来,她穿着农村人那种宽松的衫裤,但依稀可看出身段的苗条,头上戴着一顶斗笠,露出一张下颏尖尖的脸蛋,她的脸好象大病初愈,憔悴苍白。</p><p class="ql-block">她悄无声息地走下临河的几层石阶。靠着石阶,正泊着一只小小的篷船。</p><p class="ql-block">青年女子弯腰钻进了篷船。船舱里,一个极其消瘦的女子欠起身来,她们默默地对望了一眼,便无声地搂在一起。</p><p class="ql-block">有人把船摇开了,“咿呀”“咿呀”地溅起一朵朵发白的水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写作并发表于1988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