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吃了几片饼干

蜗牛

写下这篇文字的时候，我刚关掉PPT。

下周学术交流会的课件，今天终于收尾了。屏幕上还闪烁着"中风恢复期中医治疗"的标题，数据和图表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我揉了揉眼睛，才意识到自己晚上没吃东西。打开柜子，那盒超市买的小饼干还在。拆开，取出三片——多的不敢吃，吃多了会有犯罪感。人到中年，但凡多吃一口，身体都会毫不客气地记在账上。

手机亮了，是友人的消息。

"恩贾梅纳今晚确诊一例霍乱。"

我盯着屏幕看了三秒。怪不得今天下午卫生部突然宣布关闭大市场进行消杀，怪不得当地的同事脸色都有点紧绷。原来风已经起了，只是还没吹到我耳边。霍乱这种东西，在新闻里读是一回事，在手机里读到"今晚确诊"是另一回事——它意味着那个"远方"忽然收窄，收窄到和你住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条街，甚至可能踏进过同一家店。

想起最近几个事件，一时让自己心情愉快不起来。

一位中国工人，恶性疟疾，送到医院三天，昨晚走了。四十一岁，来乍得刚刚两个月。他走的时候，大概还没学会几句法语，还没习惯这里的干热，还没想过自己会以这样的方式留在这片土地上。他来的初衷很简单——挣点钱，回去。机票和理想都买好了，却只用了两个月，就把一辈子交代了出去。

另一位厨师，从一栋房子下面经过，一根钢筋不偏不倚砸在头顶。手术后命保住了，但上肢失去了肌力。对一个厨师来说，双手没有力气，意味着什么？他的命还在，这确实是不幸中的万幸。但那双手，那些曾经过油、颠锅、调味的手，如今连握拳都费力。他醒来的时候，大概还不知道自己的未来已经被那一根钢筋重新改写。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边那三片饼干已经吃下了肚，还是有点饿怎么办？看着其他饼干，伸出了手又缩了回来，忽然觉得它们很轻，轻得像在嘲讽什么——我居然在为一小块碳水是否超标而纠结，而有的人，再也吃不到任何东西了。

我们这些人，真的很擅长抱怨。

抱怨天气太热，抱怨食堂菜太咸，抱怨营地发电机又坏了，抱怨工作太多、假期太少，抱怨命运不公、时运不济。我们把"烦死了"挂在嘴边，好像生活欠了我们什么。可事实证明，命运根本不欠任何人。它既不偏袒，也不预告，只是按自己的节奏运转——然后某一天，在某个不起眼的拐角，它轻轻一拨，你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轨道。

那个四十一岁的工人，两个月前登机的时候，大概还在盘算这笔钱能还多少债、能给孩子交几学期学费。他没想到，这趟行程的单程票，终点不是家，是医院。

那个被砸中的厨师，出门的时候大概连头都没抬。他没想到，走着走着，这辈子最重的一击，会从天而降。

霍乱确诊病例，从公共卫生的角度是一串数字；但从生活的角度，它意味着某个家庭从此多了一个空位。消杀公告、紧急会议、疾控响应——这些词听起来专业而冷静，可它们背后，是有人在发烧、在脱水、在与时间赛跑。

我拿起剩下那饼干，想了想，还是没吃。不是因为怕胖了，是因为觉得应该留点什么——留一点饥饿感，提醒自己此刻还活着，还能感觉到饿，还能控制自己吃几片，还能为一个课件忙到天黑。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珍惜每一天"。

不是每天都要过得轰轰烈烈，不是每件事都要有意义，甚至不是每时每刻都要快乐。珍惜，就是还能为一件事投入时间，还能在饿的时候吃到东西，还能在深夜收到远方的消息，还能为别人的离去感到难过，为自己的幸运感到愧疚——然后第二天，继续起床，继续工作，继续在恩贾梅纳的阳光下走过那条被反复消杀的街道。

那位工人走了，来不及告别。那位厨师还活着，手上的力气可能还能回来。霍乱病例已经确诊，大市场关了又开，开了也许还会再关。生活不会因为这些而停下，恩贾梅纳的日升日落依然准时。

而我们这些还在呼吸、还在抱怨、还在为了饼干犹豫的人——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今天活得认真一点。认真地吃，认真地睡，认真地完成手头的工作，认真地给家人发一条平安的消息。

别等到钢筋落下来，才想起还没好好活过。

夜深了。明天还要继续那份关于中风的PPT，给非洲的同行们分享中医康复的知识。而此刻，我只想对屏幕前的你说一句：

保重。无论你在哪里，都请保重。

我们在恩贾梅纳的夜晚，不见得比别处更危险，只是离真相更近——近到足以看清，活着这件事，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所以，珍惜。现在就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