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旬夏

碧海G蓝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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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篇号：56343537

文：碧海G蓝天

檐下的茉莉开了又谢，窗台上的台历撕到了第七十个盛夏。风从弄堂里穿过来，带着隔壁阿婆晒的梅干菜香气，我坐在竹摇椅上晃啊晃，竹椅发出熟悉的“吱呀”声。脚边的三花猫蜷成一团打盹，我指尖摩挲着旧相册磨得起毛的封皮，忽然就懂了古人说的“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原来到了这个年纪，所有的波澜都会被岁月揉成掌心的软。

前些日子翻出压在抽屉最底下的旧通讯录，塑料封皮早黄了边，蓝黑墨水写的名字一长串，好些都记不清上次联系是什么时候了。老陈去年走的，走前躺在病床上还攥着我送他的旧鱼竿，念叨着要跟我去郊区水库，钓上次没钓着的那条十斤重的大草鱼；张姐搬去外地跟女儿住，上次通电话还在那头抱怨，南方梅雨季太潮，老关节炎总犯，还是咱们北方的太阳晒着舒服，连晒的被子都有股松香味；连小时候总跟在我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小侄子，如今也成了家，上次见他怀里抱着刚满周岁的娃，忙得过年只能待半天，给我磕个头就赶着去丈母娘家。

以前总想着，关系要攥紧才不会散，事儿要辨明对错才叫通透。前两年还因为儿子要辞掉国企的工作去创业，我气得把他送我的紫砂茶杯都摔了，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跟老伴儿吵得连熬好的绿豆汤都喝不下。如今再看啊，缘分这东西最是公平，来的时候挡不住，走的时候留不住。就像手里攥着刚晒好的桂花，你攥得越紧，碎得越快，香散得也越快。那些陪过你一段路的人，走的时候挥挥手就好，不必追，也不必问。

七十岁之后才明白，这辈子拼到最后，哪里是拼钱多钱少，儿女有没有出息呢？老李家儿子做着大生意，上次老李脑梗死住院，都是护工陪着端屎端尿，儿子只在手术当天露了个面，塞了两万块钱就赶飞机走了，老李躺在病床上看着邻床的家属热热闹闹，背地里偷偷抹眼泪；老王家闺女就是个普通的小学老师，可每周都带着老公和孩子过来吃饭，进门就帮着老王老伴儿摘菜，小孩儿围着老王腿边转，喊着“爷爷抱”，一家人挤在小厨房里包饺子，老王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盛开的菊花。

人到晚年，最好的活法不过三个“随”字。随心，不想去的局就不去，不想说的话就不说，不用再看谁的脸色过日子；随缘，遇见了就好好珍惜，要走的就好好道别，不纠缠也不执念；随遇而安，日子顺的时候就多出去走走看看，下雨了就窝在家里喝喝茶听听戏，怎么舒服怎么来。

现在我每天的日子简单得很。早上起来揣着保温杯去公园打太极，打到一半老周总偷偷塞给我一颗他孙子送的奶糖，我们蹲在花坛边嚼糖边聊昨天听的评书；中午回家老伴儿早就做好了热乎饭，两菜一汤，番茄炒蛋总记得给我多放糖，熬的小米粥糯得能拉出丝；下午就搬个小凳子在阳台浇花，茉莉要浇晒过的温水，绿萝得往叶子上喷点水，浇完了就靠在躺椅上翻两页旧武侠，偶尔兴致来了写两笔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也没关系，写完贴在冰箱上，老伴儿路过总笑着夸我又有进步。兜里有够花的养老钱，膝盖疼的时候能贴着老伴儿给我烤的暖水袋，身边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每天都有能让自己乐呵的小事儿，这就比什么都强。

窗外的天很蓝，风把挂在门边上的竹帘吹得轻轻晃，帘角的铜铃叮铃响了两声，老伴儿端着刚冰好的西瓜走过来，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盯着相册发什么呆呢？”我笑着接过西瓜，最中间的那勺最甜，咬一口，凉丝丝的甜意顺着喉咙滑到了心里。

我把相册往她那边挪了挪，翻开夹着银杏叶的那页，照片上我俩都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厂门口的梧桐树下，她扎着俩麻花辫，发梢还别着我送的塑料小红花，那时候她才二十岁，笑起来脸颊上俩酒窝，比旁边开的月季还好看。老伴儿凑过来戳了戳照片上我的脸，笑我那时候留着寸头，傻愣愣的，连递情书都攥得满手汗，字都洇开了大半。风又吹过来，把相册页吹得哗啦响，脚边的三花猫蹭了蹭我的脚踝，我握着她满是皱纹的手，只觉得这几十年的日子，都甜得很。

是啊，余生还长，慌什么呢？心安了，日子就稳了，岁岁都是好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