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提笔写下《家乡的小河》这个题目时,我自己也笑了——别人家乡的河是诗,我家乡的河是两条水沟。我的家乡,在胶东半岛平度市东南乡小戈庄村。村庄不大,像棋盘上的一枚小卒子,村东村南各淌着一条小河,不声不响地绕着它走。旁人笔下河流大多水清沙软、碧波荡漾,满是诗情画意。可我的家乡这两条小河,不过是不起眼的季节性沟渠,瘦窄朴素,在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找不到。即便如此,我仍想写一写,好好记下独属于故乡、也独属于我童年的小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东八百米左右是清水河,村里人习惯称它东小清河。河道源头大致在张戈庄北侧沙沟村一带,自北向南蜿蜒延伸,最终在郭庄地界汇入落药河。河道弯弯曲曲,两岸草木茂盛,流水清澈,能看见河底的沙,所以叫小清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年长的张大叔一边用石块在地上画着河道走向,一边讲起一段风水旧事。他说早年间有勘宅先生断言,小清河两岸是文脉福地,本该英才万千,下游万家村不知哪朝出了一位进士独占了一整条河水的文运,自此两岸再无显贵之人。讲完后,他放下石块,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屑,看我一眼:“可你说怪不怪?咱村这么个小地方,家家砸锅卖铁也要供孩子念书,考出去的孩子真不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望着小清河的方向,想起自己年少时踏着河中石块去镇上读书的每一次经历——我是村里第一个考学出来的孩子,之后河水又送走了一批又一批学生,师范的、军校的,学理工的、学文科的,虽不是什么大人物,却都在各自的领域里扎下了根。那条传说中被“独占”的文脉,或许从未枯竭,它只是流成孩子们最朴素的读书愿望,变成了每个过河孩子书包里磨破角的课本。</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清水河是我们少年求学路上的必经之路。当年村里办学条件简陋,一至五年级共用一间合堂教室,初中、高中便要徒步前往镇驻地张戈庄读书,每天两个来回必趟这条河。那时河水常年不干,水流缓淌,热心乡人在河中摆放几块平整大石块,方便孩童踏石渡河。张大叔那时还年轻,我们就见到他整理过踏石,他一边整理一边说:“慢点走,石头滑!”我们应一声,照样蹦蹦跳跳地跑过去。</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每日上下学,清风拂面,路过河边我们总会蹲下身子,掬一捧河水洗脸解渴。那时的河水清冽甘甜,是童年最纯粹的滋味。逢雨后涨水漫过踏石,我们便脱鞋赤脚蹚水,上岸擦干腿脚再穿鞋赶路。这时男孩背女孩、年长背年幼,水花溅起来,笑声也跟着溅起来,清清浅浅地落在河水里。后来村里同龄人中竟成就了好几对夫妻,想来河水记得的,不止是背负淌水的脚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倘若汛期河水暴涨无法涉水,就要往北绕行五六百米外的石桥,往返多走一公里多路,因此平日里,大家更愿意踏石过河,伴着流水度过完整年少时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如果说东小清河装的是我的童年,那南联河刻的就是父辈的血汗。两条河一向南流、一向西淌,一东一南环抱着村落,见证着故土一代又一代人的悲欢与成长。</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子南五百米处,便是人工开挖的河道,乡人唤它南联河。打开手机地图放大细看,河道也标注为清水河。但村民仍按方位,分别称其为东小清河、南联河。</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南联河是人工开凿河道,说来也奇,别的河由西往东流入大海,南联河偏往西走。它串起落药河、小清河,又汇入白沙河,弯弯绕绕,最后借南胶莱河去了胶州湾。“联河”这名字村民们没有喊错,它串联起几条水系,把平度东南乡千年的涝洼地,改造成了良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年少时我只知在河边嬉闹,不曾知晓这条人工河从何而来,直到一天晚上父亲点起旱烟,和我讲述南联河开挖的壮阔往事。我这才知道,那条供我嬉闹、捕鱼的南联河,竟浸着父辈整整一代人的血汗。</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平度东南乡自古属于南洼涝区,地势低洼、排水困难,遍地盐碱,十年九涝,乡间有“闺女不嫁南洼地”的说法。邻村瓦子丘便是这片涝洼的真实写照,乡间流传一句写实民谣:“瓦子丘,瓦子丘,十年九不收,下场呼雷雨,吃顿蛤蟆肉。”短短几句道尽旧时乡人的苦楚,每逢雨季遍地积水,良田沦为泽地,庄稼颗粒无收。</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说这条河道历经两场水利大会战。1957年春,是平度全县万人水利会战,开挖南联河主河;六十年代中期,公社又集结劳动力拓深河槽、加高河堤。</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就是1957年会战的亲身经历者。他说当时全县有七个片区的上万民工,编组分段,像当年支前一样忙活在东南乡的土地上。镢头、铁锨、扁担、独轮车、麻绳子,便是当年全部的挖河工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们村那段河床,是黄泥岗子,土层里嵌着很多大大小小的“干狗石”,板结坚硬,刨一下,就震得手发麻,是全线最难啃的硬骨头。远道而来的北山民工连队驻扎村内,家家户户主动腾出房屋,无偿安置这些外地民工。</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村里青壮男劳力全上了工地,镢头刨,铁锨铲,装到独轮车上,一人推,两人在前边攥着麻绳子俯身牵拉,喊着号子“嗷嗷”地往上拱。姑娘媳妇在家烧水做饭,扁担挑着往工地送。终于抢在汛期来临前疏通了河道、夯筑了河堤,挖出了这条救命河道。自此平度东南乡积水得到排泄,千年涝洼地变为良田,彻底改变了“十年九不收”的面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父亲讲这些时,眼睛总是亮亮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会战的年代。说完,他低下头,慢慢拿起旱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道完工后,沿河便有了宽厚高大的河堤,乡人统称“联合坝”。坝上坝下密植棉槐与腊条,草木丛生、四季常青,两道绿色长堤常年守护村庄。我们也经常来河坝上挖野菜,拾柴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河道水里藏着不少鱼虾。有一年夏末,水浅风静,我与三位伙伴相约下河“豁鱼”。我们在河道分段打坝,围出一方方静水湾,拎着小水桶合力豁干积水,捡拾鲫鱼、麦穗鱼、小虾等。一处捕捞完毕,便在上游重新拦坝豁水,循环作业,乐此不疲。</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那日我们从中午一直忙到日头偏西,泥坝扒开一道口子,水哗哗往外放,然后再往外豁干。鲫鱼、麦穗鱼、小虾在泥水里噼里啪啦地扭动,泥浆溅了一脸也顾不上擦。到最后清点战果,四只铁皮水桶全满了,鱼挨着鱼,虾挤着虾,桶底还在不停地冒着水泡。四个人蹲在河堤上,看着水桶里活蹦乱跳的鱼虾,又累又欢喜,一时都说不出话来。幸好有一位家长推车接我们回家。那天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们和推车的影子拉得很长,谁也没舍得走快。</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时光更迭,故土早已换了模样。从前日日踏足的小清河如今已经断流,当年石桥两边最深、最宽阔的河湾,开发建成居民小区,旧时小清河的踪迹再也找不到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南联河还在。听说上游落药河早已截流改道,可河水依旧悠悠向前。只是当年那道宽厚高大的河坝,已被岁月夷为平地,只剩下岸边几丛倔强的棉槐条,在风里摇着。庄稼地一直延伸到河边。河道还在,水还在,可那道抵御涝灾的河坝消失了。</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问张大叔,万一再来场像那年夏天那样的大雨,还扛得住吗?老人摆摆手,没有说话,转身往南联河那边望了望。</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我顺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河水还在不急不忙地淌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知道,那个光着脚丫蹚水过河、蹲在河边掬水就喝的少年,是再也回不来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部分图片选自网络,致谢!侵删)</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