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游井冈龙潭记

春天里

重游井冈龙潭记

赵子清/文

七月廿五，晴。老友小华兄邀我夫妇再游井冈山龙潭。

小华兄是本地人，自幼在井冈山山中长大，后来去深圳办学多年，当校长，如今退休重回故土。由他引路进山，路边一草一木他都了然于心，说起旧时景致，如数家珍。

入园便见陈从周题写的“龙潭”二字刻于崖石之上，笔意清瘦，与四下满眼的绿意恰好相衬。沿石阶缓步下行，崖壁间留存着不少前人题刻，郭沫若一九六五年题写的七律最为醒目。我格外偏爱其中一联：“三潭交响千峰静，一井苍穹万木酣。”一个“交响”，把瀑布错落的声响写得传神极了。听说郭老那时已七十多岁，听闻龙潭水景不输黄山，执意要亲自探访。当年山路尚未修整，他攀着藤蔓、踩着荆棘下到谷底，游罢欣然赋诗，还留下“井冈山下后，万岭不思游”的感慨。一位古稀老人为看一瀑不辞辛苦，想来实在可敬。

往前走不远，巨石上凿着陈士榘上将题写的“龙潭胜景”，笔力厚重沉稳。一旁还有陆俨少的题句：“百丈飞流流不竭，半天直下起风雷”，字迹与诗句一般，气势充沛。这些石刻历经数十年风雨，纹路缝隙里生出片片青苔，反倒比新刻之时更有韵味，早已和这大山融为了一体。

上一次来，是二OO三年。那时刚过四十，腿脚轻快，爬山涉水从不觉得费力。一晃二十三年过去，再度踏足这片山谷，如同重逢许久未见的老友，内心安稳而从容。

盛夏的井冈山，草木繁茂，空气湿润润的，三伏天里竟藏着这样一处天然凉地。午后三点入园，阳光透亮却不灼人，山风穿林而过，周身的暑气转瞬便散了。树影落在石阶上，光影错落，不知不觉间，脚步也慢了下来。

龙潭素来有“五潭十八瀑”的说法，五道瀑布顺着山谷依次排开，姿态各不相同。当地流传着一则传说，古时五位龙女留恋这方山水，最终化作五汪潭水，长守山林。带着这个故事再看幽幽碧水，心底便多了几分温情。

第一处碧玉潭气势最盛，一挂瀑布从几十米高的崖壁直冲而下，声如奔雷。正值盛夏汛期，水量充沛，瀑面格外宽阔，坠入深潭激起漫天水雾，迎面扑来丝丝凉意。轰鸣声在山谷间来回鼓荡，站在潭边仰望，大水自天际倾泻而下，溅起如雪浪花，看得人心胸豁然开朗。此刻再回味郭沫若那句“三潭交响千峰静”，才算真正领会了其中意境——瀑布轰鸣震谷，可静下心来细细感受，整座山林反倒愈发清幽静谧。

第二潭金锁潭藏在幽谷深处，潭水碧绿沉静，稍作驻足，内心便自然安定下来。

第三潭珍珠潭，气韵和碧玉潭截然不同。水流被崖间乱石分割成数十股细流，散落而下，好似断线的珍珠，在阳光里泛着细碎银光。我们在潭边静坐了半个钟头，水雾轻轻拂过脸颊，像细雨一般温润。我索性脱了鞋，踩进岸边浅水里，溪水的凉意顺着脚底一路往上窜，一身燥热瞬间散尽。圆润的卵石贴着脚掌，水流缓缓从趾缝间滑过，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第四潭飞凤潭声势最壮，水流撞击岩壁，轰隆作响，不绝于耳。

走到山谷尽头便是仙女潭，与碧玉潭的奔放、珍珠潭的灵动都不同。这里落差不大，水流也舒缓许多，顺着覆满青苔的石壁缓缓铺开，像一匹轻柔的白绢，又像仙女腰间垂落的衣带，顺岩壁纹理分出缕缕细流，婀婀娜娜汇入下方水潭。斜阳浅浅铺在水面，一片安然静谧。看过前面几处跌宕雄奇的景致，骤然遇上这般温婉气象，心绪也跟着柔和下来。

五潭观毕，各有千秋。碧玉潭雄浑壮阔，珍珠潭灵动有趣，仙女潭雅致温婉，刚柔动静，各有妙处。盛夏临水而行，实在是件养心的乐事。

一路慢行闲谈，山间草木葱茏，清风拂面，凉意宜人。小华兄深谙摄影之道，一路上耐心为我们夫妇寻光觅影，拍下许多留念的照片。老友相伴，山水可亲，这一趟出游格外暖心。

傍晚五时许，我们搭乘索道离开谷底。缆车缓缓抬升，回望连绵青山，万顷绿意铺向远方，落日余晖为林海镀上一层淡金，晚风拂面，通体舒畅。

故地重游，山水依旧，变化的只是行路之人。二十三年前进山，一心观景猎奇；如今再度前来，更多是静心休养。清风涤尘，山泉缓心，挚友相伴，半日悠然，俗世烦扰尽数远去，已然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