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一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左手又抖了。陈砚秋蹲在江边的石阶上,将相机机身抵住膝盖,仍然没用。取景框里那些江鸥的翅膀全成了虚影,一道一道的灰白色,像谁把墨水泼在了生宣上。已经是十一月了,松花江还没彻底冻住,水面上漂着碎冰,江鸥不多,三两只在水皮子上打转,翅膀擦过冰碴时发出极细碎的声响。他把相机放下,右手攥住左手腕,等那阵颤抖过去。</p><p class="ql-block">他退休满三个月了。三个月前他还在报社摄影部,每天扛着机器跑新闻。现在他蹲在江边拍晨雾,蹲了半个钟头,膝盖“咔咔”响,左手的颤抖也没好。上周去社区医院,大夫说是退行性的,开了几瓶甲钴胺,吃了没用。后来他又去,大夫换了个人,年轻得很,白大褂上别着实习生的牌子,让他做了一套手指操,还让他用左手捡黄豆。他回家试了两天,黄豆撒了一地,猫蹲在旁边看,尾巴尖一甩一甩的,那眼神分明是瞧不起人。后来他把黄豆扫了,懒得再试。</p><p class="ql-block">江雾起来了。从江心那边漫过来的,灰蒙蒙一团,把对岸那些新起的塔楼遮了大半。太阳还没露头,天边只有一抹极淡的蟹壳青。他站起来,腿麻了,跺了跺,又举起相机。这一次没抖,他按下去,快门声清脆地响了一下。取景框里雾正散去,一艘小拖轮从雾里钻出来,船尾拖着长长的水痕,水痕又很快被碎冰吞掉。他盯着那船看了很久,直到它拐进江桥底下不见了。</p><p class="ql-block">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是文学网站的系统通知。他晚上写了新章,凌晨三点上传的,现在大概审核通过了。通知下面附了一条留言,他点开,只有一个笑脸。头像是个模糊的侧影,看不清男女。ID叫“过江鲫”,等级是一级,显然刚注册不久。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沿着江边往回走。</p><p class="ql-block">哈尔滨道里区那些老俄式公寓楼还在,红砖墙,尖顶,窗框漆成白色,有些窗台往外凸出一截,铸铁栏杆上缠着干枯的藤蔓。他住在三楼,朝南那间,推窗能看见半截索菲亚教堂的尖顶。楼道里还是那股味儿,陈年的灰尘混着别人家炖白菜的香气。他摸出钥匙开了门,猫蹲在玄关的鞋柜上,见他进来,“喵”了一声。</p><p class="ql-block">“知道了。”他说。</p><p class="ql-block">他去厨房烧水,水壶是那种老式铝壶,烧起来“呜呜”地响。猫跟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跳到窗台上去了。窗外那棵老杨树的叶子落了大半,还剩些黄的挂在枝头,风一来就“簌簌”地抖。他盯着看了会儿,等水开了,冲了杯茶,端到书房去。</p><p class="ql-block">说是书房,其实就是客厅靠窗那一角,一张旧书桌,一台用了七八年的笔记本,旁边摞着几本摄影集。桌面上摊着半包烟,红梅的,他抽出一根点上,烟雾升起来,慢慢散到窗外透进来的光柱里去。他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那个小说网站的页面还开着,“老船夫”的后台,作品只有一部,《雾锁松江》,连载了不到四万字,收藏数十七,点击勉强过千。</p><p class="ql-block">评论区里果然多了一条。他点进去,还是那个“过江鲫”,这回留了句话:老船夫,江上又起雾了。</p> <p class="ql-block">他对着这句话看了半天。烟雾在屏幕前缭绕,他把烟掐了,又点开新章的数据,阅读五,收藏零,评论零。那只“过江鲫”没再来,头像还是灰的。他退出来,看了看小说的目录,十三章,每章都差不多三千字。他写得很慢,每天晚上写两三个钟头,有时候写完了又删掉重来。写的是松花江上的事,一个摆渡的老头,还有江边一座渐渐荒废的小镇。故事没什么大起大落,就是些日常,雾来雾散,船来船往,有人上了船就再没下来。</p><p class="ql-block">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写成什么样。当初开了个头,是因为那天拍完一组江上的照片回来,坐在电脑前修图,修着修着忽然想写点什么,就写了。写完之后贴在网站上,用的笔名就是“老船夫”。头一个月没人看,他也不在意,本来也不是给人看的。后来渐渐有了零星几个读者,偶尔留句言,他便觉得该往下写了。写到今天,第十三章了,那个摆渡的老头还撑着他的船在江上转悠,一章一章地,像江水一样慢慢流着。</p><p class="ql-block">他又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指间转来转去。门铃响了。</p><p class="ql-block">“谁?”</p><p class="ql-block">“我,你姜婶。楼下邮局把件搁我那儿了,你开下门。”</p><p class="ql-block">他起身去开门。姜婶住在二楼,胖胖的一个老太太,退休前在副食店卖酱油,嗓门大得很。她手里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时打量了他一眼:“又没吃饭吧?脸煞白的。你媳妇儿不在家你就凑合,这么下去不行。”</p><p class="ql-block">“吃了。”</p><p class="ql-block">“吃个屁。我那儿蒸了包子,白菜粉条馅的,一会儿给你端几个来。”</p><p class="ql-block">他没来得及推辞,姜婶已经“蹬蹬蹬”下楼去了。他关上门,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稿费单。一家摄影杂志用了他的组照《松江残冰》,每张八十,一共四百。他看了一眼,随手夹进书桌上一本旧书里。书是《瓦尔登湖》,翻得卷了边,里面夹着不少稿费单和随手写的纸条。他摸了摸书脊,又放下了。</p><p class="ql-block">猫跳上桌来,踩着键盘踩出一串乱码。他把猫抱下去,重新坐回椅子。网站后台还开着,那个“过江鲫”的留言挂在最上面。他想了想,回了一句:雾散了,船还在。发完觉得矫情,又删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p><p class="ql-block">窗外忽然刮了一阵风,那些黄叶子“哗哗”地往下掉,有一片粘在玻璃上,又给风卷走了。天已经大亮了,太阳出来了,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暖融融的光。他看了会儿,起身去厨房把剩的凉粥热了,就着半块腐乳喝了。姜婶果然端了包子上来,他吃了两个,剩下的放进冰箱。</p><p class="ql-block">下午没什么事,他穿好外套又出了门。这回没带相机,空着手慢慢走。街上人不多,梧桐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到中央大街,那些方石路面被脚步磨得发亮,两侧的店铺换了不少,但那些老建筑还在,巴洛克的弧线,希腊的廊柱,混在一起竟然也和谐。他拐进一条小街,有家旧书店还开着,门口摆着几摞打折书。他翻了翻,看见一本讲松花江航运史的小册子,封面都磨白了,定价三块。他拿起来翻了翻,里面有一张老照片,民国时候的江上,一艘木帆船停在雾里,船头坐着个人,看不清脸。他把书买下来,揣进兜里。</p> <p class="ql-block">往回走的路上,他经过报社那栋灰楼。楼还是那楼,门口的牌子换了,报头也换了。他站了一会儿,没进去。原来摄影部的几个年轻同事正好出来抽烟,远远看见他,招手喊了声陈老师。他点点头,说买点东西,拐进了旁边的超市。</p><p class="ql-block">超市里暖气开得足,他买了两包速冻饺子,一袋橘子,又拿了一瓶白酒。出来时天色暗了,路灯亮了,光晕里有细小的雪粒在飘。他仰头看了看,今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真早。雪粒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不疼,就是痒。他加快步子往回走,走过那栋老俄式公寓楼下时,二楼姜婶家的灯亮着,厨房窗户上蒙着白蒙蒙的水汽。他低头摸钥匙,忽然听见三楼自家的窗户被风吹开了,“哗啦”一声响。</p><p class="ql-block">上楼开了门,猫果然又把窗拱开了,蹲在窗台上,尾巴探到外面去接雪。他走过去关上窗,玻璃外面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雪越下越密了,那些细小的雪粒渐渐变成雪片,飘飘摇摇地落下来,落在对面屋顶上,落在索菲亚教堂绿色的穹顶上,落在江面上,无声无息地融进水里。</p><p class="ql-block">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p><p class="ql-block">晚上他坐到书桌前,打开文档,接着写第十四章。写了大约两千字,停住了。那个摆渡的老头正在江心遇上一场大雾,四面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他停住篙,坐在船头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雾里明明灭灭。老头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过这么一场雾,那时候船上还坐着一个人,是个女人,说要过江去对岸的镇子上,后来再没回来。他写到这里忽然写不下去了,删掉最后两段,重新开了个头,又删掉,又重来。来来回回折腾到十一点,文档只比傍晚多了五百字。</p><p class="ql-block">他关了电脑,又把那本航运史小册子拿出来翻。那张老照片还在,民国江上的木帆船,雾里的船头坐着的人影。他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那人影有点眼熟。说不上来是哪里眼熟,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种感觉。他把册子合上,放进抽屉里。</p><p class="ql-block">窗外雪还在下。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公寓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管里偶尔“咕噜咕噜”响两声。猫跳上来,在他脚边蜷成一团。他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片雾,灰蒙蒙的,江水和天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岸。雾里有船在走,慢慢地,船头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p><p class="ql-block">他翻了个身。猫“咕哝”了一声。</p><p class="ql-block">那个ID叫“过江鲫”的人,到底是谁呢。他想了一会儿,没有答案。雪落在窗外的松花江上,一点声音也没有。</p><p class="ql-block"><b>(未完待续)</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