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的传奇仕途

周宁

海瑞是明朝第一清官。他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心系百姓几乎做到极致。而他的孤僻、保守、偏激、固执，不近人情多有不合时宜，更为官场政治所不容。百姓爱戴他，传颂他，使他的影响流传至今。名相高拱、张居正了解他，在位时弃海瑞于家中。万历皇帝觉得朝廷需要他这样的偶像型官员，在海瑞七十二岁这年，赋予他无实权的高位（正部级）。

海瑞七十四岁死在南京的任上，他无子，有妻女已逝，无家人为其料理后事。他死后的全部家当仅为几件打着补丁的衣服，是好友王用汲为他料理了后事。万历皇帝追赠他太子太保，谥号“忠介”，还派了他的学生专程护送灵柩回海南安葬。南京的商户自发为他停市七天，百姓们穿着白衣白帽为他送葬，延绵百里不绝，场面非常壮观。

海瑞四岁丧父，是母亲含辛茹苦培养他读书成人。他不算聪明，二十八岁才考入县学，成为生员。然后考举人，屡败屡考，终于在三十六岁考中。再考进士，依然屡败屡考，考了六年未中。于是以举人身份任福建南平教谕。这年他四十一岁，开启了他的传奇仕途。

海瑞的仕途有幸运、有坎坷、有大起、有大落、有默默无闻、有惊天动地。教谕相当于如今的教育局长，当时学堂很少，没有升学择校扩招之类，因此教谕既无权也无品级。以往在这个位置上的人，多为混个薪水养家罢了。海瑞就不同了，只要是他的职责他都要做。

以前学生旷课是常态，给教谕送礼是必须的，学生学得好与不好与教谕无关。海瑞来了，规矩就改了。一是概不收礼，二是订了规章制度，并严格执行。学生旷课、学得不好都将惩罚。学生们不习惯也得遵从，私下给他起了一个绰号“海阎王。”

一次知府来南平视察学堂，海瑞与两个助理出门迎接。见到知府，两个助理跪下了，海瑞在两个助理中间站着，正视知府。知府见这个没品的教谕竟如此对待上级，大为不悦，因人多不便发作，只说了哪里来的笔架山。知府说得很形象，海瑞从此有第二个绰号“海笔架。”不久，御史来视察学堂。县令率全县官是在学堂迎候，御史一到，县令率一众官员跪下，海瑞站着如鹤立鸡群。气得御史饭都没吃，走了！县令找海瑞算帐，海瑞理直气壮说：圣贤规定，教育官员不下跪！

按理说，海瑞得罪了县令、知府、御史，不出意外，仕途将止于教渝。然而就发生了意外，海瑞被升为淅江淳安县令。这个意外是哪里来的呢？有说海瑞把南平学堂治理得很好，福建学政举荐了他。有说裕王府的人听了“海笔架”的故事后，举荐了他。总之，在明朝举人为官，到退休能当到县令算是烧高香了。海瑞仅当了四年教谕便升任县令，说明海瑞很幸运。

到了淳安县，海瑞第一件事就是给属下立规矩。无论是谁只能拿俸禄，任何其它收入不能拿，包括遍及全国的火耗银都不许拿。下属官员最初以为海瑞只是喊喊口号而已，结果发现海瑞动的是真格，于是集体罢工（请假）。海瑞不在乎，让家人协助料理，县衙照常营业。罢工的官员感到再继续罢工会砸了自己的饭碗，于是纷纷上班干活。

明朝官场有很多潜规则。如有重要人物到地方，地方当请客送礼，地方官员到中央办事得给主要官员送银子等等，然而到了海瑞这里这些规则全部失灵。

一次胡宗宪的儿子来淳安，负责接待的官员赶紧报告海瑞。海瑞吩咐，无需特别招待。结果小胡大怒，吊打接待的官员。海瑞派衙役前去制服打手，将小胡抓起来，并没收他随身带的几千两银子。然后写了一封信给胡宗宪，说此人冒充胡公子行骗，已被教训，并没收了行骗银两，现将此人交总督大人处理。这样连人带信送到胡宗宪处。胡宗宪只是教训了儿子，没有找海瑞的麻烦。以胡宗宪当时的权势，收拾海瑞是弹弹手指头的事。海瑞很幸运，胡宗宪是个好官。

后来御史鄢懋卿受皇帝指派，到各地视察盐政。此人说得比唱得好听，行前还发公文到各地，声称地方接待一律从简，不得铺张浪费。实际上一路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索贿收礼。海瑞得知鄢大人要来淳安，随即写了一封信送去。信中言到，大人发的公告让我们知道你的清廉，却有人造谣说你一路都很奢华。淳安很穷，不知该如何接待你，特向你请教。鄢大人见信后鼻子都气歪了，一咬牙绕道走了。

得罪像鄢懋卿这样心术不正的御史，肯定是有麻烦的。海瑞任职三年，经吏部考核定为优等，决定提拔为嘉兴府通判。就在此时海瑞被弹劾了，虽然弹劾的内容并不重要，但依鄢大人的操作，弄个革职查办是没问题的。但吏部收回了提拨的调令，却又发了改任江西兴国县知县的调令。海瑞在兴国县任上还没到三年考核期，吏部又下了调令，调海瑞任户部主事（升了两级）。原来赏识海瑞的福建学政朱衡，现在是吏部侍郎。他让海瑞不受被弹劾的影响，还推荐他升了职，这是海端的再次幸运。

到京城工作不久，海瑞看到朝政的荒唐、黑暗、腐败，而究其原因，主要责任在皇帝。于是他上了惊天动地的天下第一疏…《论治安疏》，文中将嘉靖皇帝骂得狗血淋头。摘几句译白话文：你很聪明，但聪明用错了地方。你以为人可长生，一味修玄；你大兴土木，耗费民脂民膏；你二十年不上朝理政，导致纲常败坏；你与方士打得火热，连儿子都不见；你常住西苑（修炼处）不回宫，少了夫妻之情。你的年号是嘉靖，人们都说嘉靖者，家家干净无财可用也！……。

嘉靖看后，暴跳如雷，让人赶快去抓，别让他跑了。太监黄锦说，他上疏前买了一口棺材，应该不会跑。嘉靖听后又拾起奏疏再细读，他从中又读到了忠诚与正直。然后说了一句：这个人算是比干吧，可惜我不是纣王。嘉靖下令将海瑞被关了起来，本打算不杀海瑞，后来想想海瑞的上疏，居然连自己不与儿子会面，不与老婆睡觉都要管，太过分了，又想杀了海瑞。是首辅徐阶巧妙地与嘉靖对话，保住了海瑞的性命。

嘉靖皇帝死了，海瑞在狱中闻知大哭，哭得撕心裂肺。连狱卒都觉得奇怪，一个抓他又要杀他的人死了，怎么伤心如此！

嘉靖皇帝非常聪明，十六岁掌控朝政，在位45年。其间大明朝人才辈出，如果他把聪明才智用在富民强国上，大明朝将又是一种景象。正如海瑞所说，他把聪明用错了地方。他二十年不上朝，虽然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他要的是掌控，要的是享受，要的是长生。至于国计民生，与他无关。

隆庆皇帝继位后，释放了海瑞。先是官复原职（正六品），不久升为大理寺丞（正五品），再升为都察院佥都御史（正四品），这是首辅徐阶临退休前对他的提拔。

不久海瑞任应天巡抚，徐阶的老家在其管辖范围内。海瑞要清退地主非法多占的土地，发现辖区内最大的地主是徐阶，他的儿子仗着老爹的官威横行乡里，巧取豪夺了太多的土地。徐阶以为，自己对海瑞有救命提携之恩，他一定会手下留情。没想到海瑞铁面无私，徐阶无耐退出一部分田地，希望海瑞到此为止。海瑞仍不依不饶，不料朝廷有人利用此事发难徐阶，结果徐阶的儿子被抓去充军，田地全被没收，连住宅都被来路不明的人烧毁，徐阶落得个逃离家乡。明朝一个顶级政治家落得这样一个结局，海瑞的不近人情是重要因素之一。

隆庆四年（1570），海瑞因强行让乡绅们退田遭到弹劾，首辅高拱不想继续任用海瑞，于是海瑞只得告病还乡。后来张居正为首辅时仍然没有启用海瑞，因为他们很清楚，海瑞是好人，但他的性格决定了他不能为朝廷把事情做好。

直到万历十三年（1585），万历皇帝启用了海瑞，让他给朝廷撑个门面。海瑞从来都是认真的，上任不久，向皇帝建议恢复朱元璋时期的刑罚惩治贪腐，这实在太不合时宜，万历当然不会采纳。万历十五年海瑞死于南京都察院右都御史任上。

海瑞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畏权贵，体恤百姓；敢于直言劝谏君主；他刚正无私的品格被后世推崇，成为清官代表。海瑞思想保守，施政过于严苛偏执，脱离当时社会现实，政治手段理想化，既解决不了明朝深层制度问题，也不容于当时官场政治。

人民爱戴他，因为他始终维护穷苦老百姓的利益。他告病还乡（罢官）离开苏州时，老百姓沿街哭着为他送行，他去世百姓休市穿白衣为他送葬。后来小说家、戏剧家选取他的故事写成小说，编成戏剧宣传他。《大红袍》，《小红袍》，《生死碑》，《五彩舆》等作品在民间就广为流传。

正确评价一个官员挺难的。海瑞清廉那是无可挑剔，他当县令养家还需自己种菜，他当了正部级官员，家中依然一贫如洗。这样的清廉能有几人做到？他对部下那么严苛，能有几人真心实意帮他办差？他刚正不阿固然可敬，但失去上级的支持又怎能开展好工作？

司马光先生对官员有一个标准：他的品德能端正一个地方的风气；他的才能能让一个地方的工作运转正常；他的意志能使一个地方的力量凝聚；他的智慧能够为一个地方深谋远虑。照此标准海瑞还有久缺，他五十六岁被逼告病还乡，一去便是十六年，原因大概在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