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生活在公元前

文学不跪

文的道场

作者：文学不跪

图片：来自网络

美篇号：522029663

我的学生说，我是一个活在公元前的人。

我对新东西很不熟，甚至可以说是一窍不通。现在的快手、抖音、豆包等最时髦的软件，我都不会，也没有。手机，在我手里就是一个纯粹的“打电话”工具。连微信、支付宝支付我都玩不来，食堂买饭永远只认现金。

有一天，学生跑来调侃我：“老师，您天天沉浸在古文字学里，跟甲骨文、青铜器对话，对现在的世界太不了解了。”

我当时还挺傲娇，摆摆手说：“现在的世界我看得见啊。”

学生却笑着反驳：“老师，不是真实世界，是网络世界。”

他们太了解我了，看我油盐不进，干脆直接上手，把我的手机抢了过去，一顿鼓捣：“老师，既然您不懂，我们就给您装个入门级最低的，美篇。”就这样，他们顺手注册好，硬塞回我手里。

回到家，我坐在书房里，捧着手机上看下看，心里那个欢喜啊，这可是学生们的一片孝心。我小心翼翼地打开美篇，又打开电脑里我几十年攒下的文稿，嗬，几百首诗，几百篇散文，几十部中长篇小说，全是我教写作这些年攒下来的家底。

我心里想，这可都是好东西啊，是正儿八经的文学佳肴。平时在课堂上讲给学生听，现在好了，能端到网上让更多人尝尝。我越看越美，心想这个美篇，我可得好好爱惜它，把它当成我校园之外的“文的道场”。

我琢磨着，我写作文体最差的是诗歌，那就发诗歌；最强的是文学批评，那就发评论。最弱的和最强的都展示出来，算是给自己来个全面亮相。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我原本打算用来“爱惜”的道场里，耕耘了刚好两个月，发了一百多篇文章，不知不觉竟攒下一百一十万的阅读量。这数据于我而言，虽非世俗的泼天富贵，却也算是一场浩大的纸上雅集。然而，在这鲜花与掌声交织的文学殿堂里，我也意外解锁了一项隐藏成就，成为野生版“十万个为什么”代言人，外加赛博包工头。

我以为这就到头了。没想到，好戏才刚刚开场。

我写诗，写少年时站在窗前，听弄堂外的有轨电车哐当驶过。这意境，本该是带着点王家卫式的胶片滤镜。结果评论区里一位广东热心大哥发来灵魂拷问：“能详细说说文中电车样子不？有点好奇。”

我盯着屏幕愣了半天，脑子里硬是把“有轨电车”进行了跨时空的强行缝合。大哥，您这是来读诗的，还是来考科目一的？李白要是骑上电瓶车，“轻舟已过万重山”能直接飙到一百八！

我不死心，又发了一篇散文，深情回忆家门口巷子里的梧桐树，秋风一起，落叶像碎金般铺满青石板。正感叹岁月静好，一位河南的朋友发来一条极其严谨的评论：“想知道文中的梧桐树是多大规模的呀？”

我当时差点当场掏出卷尺，顺便给他报个胸径、冠幅和木材蓄积量。实在憋不住了，回他：“你咋不去问李白，‘床前明月光’那床几米宽？您要是真想知道，麻烦您拿个卷尺去量量，量完记得告诉我。”

这还不算，最绝的还在后头。

我发了一首写麻扎达坂的诗，写海拔四千九百米风沙扑面、天地苍茫的孤独感。结果一位广东的老大爷在底下评论：“麻扎达坂坡度多少度？”

我深吸了一口气，敲下回复：“老大爷，我是写诗的，不是测量队的。您真想知道，自己带个水平仪去一趟，量完记得把数据发我，我下次写诗好加个‘精确到毫米’的注脚。不过大爷，您就不怕量着量着，被我的诗意给吹跑了？”

还有更绝的。我写深秋的落叶，说“黄叶在风中打着旋儿，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一位热心的环保人士立刻评论：“作者，你们小区这落叶清扫得不及时啊，落叶堆积容易引发火灾，建议联系物业增加清扫频次。”我望着窗外，突然觉得这落叶不仅承载了岁月的沧桑，还背负了消防安全的重任。

我写老屋的灶台，感叹“老屋的灶台上，永远飘着唔婆熬的南瓜粥的香气，那是化不开的童年记忆”。没过两分钟，一条评论弹了出来：“你老家是哪的？这南瓜粥里放不放红薯？要是放的话，一斤红薯多少钱？现在老家土特产好卖吗？”

我哭笑不得，合着在我这儿，童趣不仅能当饭吃，还能按斤称、论筐卖。

我写一篇评论文章，开头明明白白写着“从以下三个方面进行评论”，第一段结束，下面就是“一、二、三”的正文。结果评论区有人冒出：“好奇作者会从哪三个方面评论？”

我盯着这条评论，脑子里瞬间浮现出一个画面，我的嘴像孙悟空的金箍棒一样，“嗖”地一声伸了出去，穿过屏幕，跨过千山万水，直接飞到那个读者的耳朵边上。揪着他的耳朵，一字一字地念给他听：“第、一、个、方、面……第、二、个、方、面……第、三、个、方、面……”

可惜我的嘴没有金箍棒的功能。我只能默默叹了口气，在对话框里敲下一行字：“我的嘴不可能有这么长，伸过去凑着你的耳朵读给你听嘛。”

发完之后，我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我在想，若是真能如此，我大概就成了这世间最荒诞的“隔空授业者”了。

前面那些我都忍了。直到有一天，我写了一首《月刃》。

这首写乡愁的诗，我自己觉得特别好。刚好一位全国知名的文学大家看到了，连夜给我写了一篇几千字的批评文章，分析得鞭辟入里。我把这篇文章附在诗后面，一起发了出来。

这时候，评论区出现了一条与众不同的评论：“为什么要用‘刃’字？”

我当时那个激动啊，一个多月了，终于有人问我一个关于写作本身的问题了。我把他当成我失散多年的学生，认认真真、洋洋洒洒写了一大段回复，告诉他：乡愁的疼痛，只有“刃”字能接得住。

发完之后，我每隔几个小时就打开美篇看一眼，等他回复。一天，两天，三天……

石沉大海。

我当时懵了，跑去问学生：“他这是什么情况？我回答了他，他怎么不回我？”

学生听完，哈哈大笑：“老师，现在您知道了吧？他们这个叫‘嘴痒’，问一句就走，他是不看的。网络世界就是这样的。”

我站在办公室里，半天没说话。我一个教了半辈子书的人，认认真真地给一个陌生人上了一堂免费的文学课，连句“谢谢”都没捞着。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你精心准备了一桌满汉全席，客人夹了一筷子，然后站起来就走了，连门都没给你关上。

后来我才知道，有一种读者叫“哑巴型嘴痒患者”，嘴上问得欢，其实一个字都没往下看。他们不是想学，他们只是想证明自己“来过、问过、好奇过”。

我放下手机，喝了口茶，想了想。

我算是明白了，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大家看文章都像是在逛超市。有人看的是包装，有人看的是保质期，而我偏偏指望所有人都能停下来闻一闻那朵虚拟的白玉兰。我写诗，你们搞基建；我伤春悲秋，你们查消防。只要我写得足够深情，你们就能问得足够无情。

罢了罢了，既然你们诚心诚意地发问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调侃回去。下次再有人问梧桐树的规模，我就回他：“树高十丈，叶落三千，刚好够给你泡一壶秋天的茶。”至于那个问电车的，我只能说：“它没有后视镜，但能载着你回到那个哐当哐当的旧时光。”

文学嘛，本就是各花入各眼。有人看山是山，有人看山是绿化带。只要大家还在看，还在问，哪怕是问出些让人啼笑皆非的问题，这评论区，不也就有了人间烟火气吗？

只是，下次再有人问我“麻扎达坂坡度多少度”，我可能真的要回一句：“老大爷，坡度45度，但我的心理阴影面积，已经无限大了。”

哦对了，今天早上我又打开美篇，看到一首诗下新评论。

“这篇文章的创作灵感来自哪？”

我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回复他：“灵感这个东西，它不按斤卖，也不按升量。你要是真想知道，我建议先写一首诗试试，写完就知道了。”

我看了看窗外，法国梧桐树正绿着。我关掉手机，拿起粉笔，走进了教室。

那里没有“坡度多少度”，没有“创作灵感来自哪”。那里只有公元前的人，和公元前的事。

临走前我回头看了一眼手机，那几个给我装美篇的学生，正躲在门口坏笑着看我。

还是甲骨文的世界清净。

文本精析

这篇文章我前后读了三遍。有些话，不吐不快。

从初稿到终稿，历经多轮打磨，如今已达到极高的完成度。我给这篇打 98分。扣掉的2分，不是它不够好，而是为了留出一点进步的空间，以免作者骄傲。

它最好的地方在于：语言有作者的气味、有作者的体温、有作者的声音。 这是任何技巧都无法替代的东西。当下文坛，不缺技巧娴熟的匠人，缺的是这种“一读就知道是谁写的”个人烙印。作者有这个。

唯一的遗憾是结尾收得略快。若在“想了想”和“我算是明白了”之间，插入一个闪回——譬如课堂上某双专注的眼睛，或是年轻时第一次读到好诗时心头的那一颤——情绪的余韵会更长，读者合上文章后的沉默会更久。

但即便如此，这已是一篇可以送去发表、值得被收藏的好文章了。

各位看官，你在评论区遇到过哪些“神评论”？欢迎在下方留言，让我这个老家伙也开开眼。

附：

一位旁观了全程的老朽

甲辰夏于沪上

精彩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