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雨终于停了,大理石铺就的街道泛起微光,映着来来往往的人影,忽明忽暗。 纳夫普利翁还在睡梦中,穿街走巷,终于找到一家刚刚开门的早餐店,我们成了那天小店的第一批顾客。 这家店的名字很有趣,叫YiaYia - 在希腊语里是奶奶的意思。 店面不大,却很雅致,走进去,就好像走进一间温暖却素未谋面的“奶奶"的厨房。 在希腊不知不觉已经十来天了,我们渐渐厌倦了酒店千篇一律的自助早餐。离开纳夫普利翁前,终于在这家小店里,尝到了一点“家”的味道。 因为前一日适逢五一,迈锡尼遗迹未能开放,我们不得不把它调整到今天,让本来宽松的行程一下变得紧张和匆忙起来。 赶在8点半,遗址开门前来到迈锡尼遗址(Archaeological Site of Mycenae),昨日空空如也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大小车辆。 一路走来,从雅典到德尔菲,从塞萨洛尼基到维尔吉纳,我们探访的历史遗迹多半来自距今2500多年前 - 那个孕育了哲学、艺术的辉煌的希腊古典年代,然而,当我们来到迈锡尼,时间却又向远古延伸了一千多年。 <p class="ql-block">迈锡尼是希腊青铜时代晚期的重要文明阶段,其起源可以追溯到公元前1750年至前1600年左右,公元前1400年达到鼎盛,但只持续了200年,公元前1200年,迈锡尼文明遭受致命打击,于公元前1050年左右彻底退出历史舞台,希腊随后步入古风时代之前的“黑暗时代”。</p> 这座迈锡尼遗址坐落在阿尔戈斯平原旁的一座丘陵上,是迈锡尼王国曾经的卫城与王宫所在地,1999年入选联合国历史文化遗产名录。 在迈锡尼鼎盛时期,这儿是王国的最高统治中心,周围分布着许多卫星城镇、港口和防御工事。 走入迈锡尼遗址,不远处就是著名的狮子门(Lion Gate),它建造于公元前13世纪,是欧洲最早的大型纪念性雕塑之一。<div><br></div><div>在门楣上方的三角形石板上,雕刻着两只对称立起的狮子,它们的前爪搭在象征王权的石柱上。</div> 两只狮子的头部均已遗失,考古学家推测,狮头最初可能是用青铜或软玉单独雕刻后镶嵌上去的。<div><br></div><div>门楣上的三角形起着减压拱的作用,3800多年前的建筑师就是通过这种设计,将上方巨石的重力向两侧门柱分流,从而避免沉重的石块压塌下方。<br><div><br></div></div> <p class="ql-block">根据《荷马史诗》的记载,迈锡尼国王阿伽门农(Agamemnon)率领古希腊各城邦联军攻打特洛伊的故事发生在公元前13世纪到公元前12世纪,如果那个传说属实,那么一代悲剧英雄阿伽门农当年必然昂首阔步地无数次进出过这座狮子门。</p> <p class="ql-block">和很多遗址不同,迈锡尼从未完全被世人遗忘,千百年来当地人和路过的旅行者都知道这一片古迹,只是无人说得清它的来历,直到那位疯狂迷上《荷马史诗》的德国考古学家海因里希 谢里曼(Heinrich Schliemann)登场。</p> 1876年,他在狮子门内发掘出6座墓葬和大量黄金陪葬品。 <p class="ql-block">后来又经过几代考古学家长达百年的不懈挖掘,终于确定这儿就是迈锡尼的王城。</p> 当年谢里曼就是在这儿发掘出6座竖井墓,里面埋葬着19位迈锡尼王室成员,墓中出土了重达数公斤的黄金陪葬品,包括我们在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看过的著名的“阿伽门农黄金面具”、黄金杯、镶嵌金银的青铜宝剑与精美珠宝,谢里曼的这项发掘,不仅让迈锡尼文明从历史迷雾中走出,也向世人证明:曾经被当作神话故事的荷马史诗,原是一段真实镌刻在岁月里的史诗。 迈锡尼王宫遗址建在卫城最高处,居高临下,可以俯瞰近处的平原和远处的海湾。 <p class="ql-block">这里是当年迈锡尼国王举行国宴、接待外邦使节、进行宗教祭祀以及处理国家政务的地方,是阿伽门农与王后克吕泰涅斯特拉曾经生活过的宫殿所在。</p> 这是著名的“独眼巨人式”护墙(Cyclopean Walls),迈锡尼遗址的巷道和门楼都是由巨大、未经打磨的巨石直接堆叠而成,这些石块重达数十吨,彼此之间完全没有使用黏合剂。<div><br></div><div>在迈锡尼文明衰落数百年后,进入古典时代的古希腊人看到这些庞大的巨石城墙时,完全无法想象在没有现代机械的年代,普通人类是如何将这些成百上千磅的巨石搬运、切割并精准堆砌起来的,他们推断,只有古希腊神话里拥有神力的独眼巨人,才可能搭建出如此宏伟雄霸的建筑。</div><div><br></div><div>考古学界于是将这种使用不规则巨石、不加黏合剂堆砌的古老建筑风格,命名为“独眼巨人式砌法”(Cyclopean Masonry)。</div> 现代考古学家经过多年研究,终于发现,迈锡尼人建造“独眼巨人式”巨石城墙并没有依靠神力,而是来自于对简单物理机械与庞大人力的极致运用。 这是迈锡尼地下井入口,公元前13世纪末,迈锡尼面临严峻的外部威胁,他们向东北方向扩建了一小块城墙,把通往地下水井的通道包进卫城城墙之内,即便卫城被敌军长久围困,守军也无需冒着危险出城取水。<div><br></div> 水池的泉水是通过埋在地下深处的陶制管道,将城墙外300多米远、地势更高的佩尔塞亚泉水(Perseia Spring)引入。 三千年时光踏过,通往地底蓄水池的石阶早已光滑如镜。如果亡魂有灵,他们会不会被我们这些异乡过客的脚步惊醒? 我们原准备在这儿只盘桓2个小时,眼看着已经一个多小时过去了,我们才走了不到一半,前面是依山而建的迈锡尼博物馆。 展厅入口处放着一个迈锡尼卫城复原模型,非常清晰地帮游客把一路经过的狮子门、宫殿、地下蓄水池和王室墓圈在脑海中拼接成一座立体的“青铜时代帝国城堡”。 虽然在遗址发掘出的比较贵重的随葬品都已经移去雅典,但博物馆还是展出了大量当地出土的文物。 离开博物馆,一路走回入口,途中遇到一座古墓 - 狮子墓(Lion Tomb)。 它因紧邻著名的“狮子门”,且出土了刻有狮子纹饰的象牙与青铜残片而得名。<div><br></div><div>与出土“阿伽门农黄金面具”的早期竖井墓不同,狮子墓是一座蜂巢墓。前者是在地面下垂直凿出数米深的矩形深坑,于坑底安放遗体与随葬品后用泥土彻底掩埋,若要再次使用必须重新开挖;而后者则开辟有长达数十米的敞开式墓道,每次举行葬礼,只需推开恢弘的石门即可将逝者送入圆顶墓室,随后重新封门,相比之下,后者更易于重复使用。<br><br>历经三千年的风雨,墓室的穹顶虽已坍塌破损,却反倒为后人打开了一个绝佳的俯瞰视角 - 那一圈圈巨石层层向内递进,收拢出极为优雅的抛物线。让人不由得惊叹:三千多年前的迈锡尼工匠,究竟是以怎样的智慧与技艺,才在重石之间调和出这般严丝合缝的几何美感?</div> <div>这是又一座蜂巢墓 - 埃基斯托斯之墓(Tomb of Aegisthus),它的体量比狮子墓大了许多,约建于公元前1500年,是迈锡尼现存年代最早的蜂巢墓,可惜穹顶也早已坍塌。</div> <p class="ql-block">和前两座墓相比,靠近遗址大门口的这座蜂窝墓保存的要完整得多。我开始很好奇,为何大家都一窝蜂地涌向一公里外的“阿特柔斯宝库”,却没有人前来这座穹顶完善,就在迈锡尼卫城里的被称为克吕泰涅斯特拉之墓(Tomb of Clytemnestra)的地方看看?</p> 后来我才知道,其实这座墓的穹顶也早已坍塌,今天游客看到的完整穹顶,是20世纪50年代希腊考古界利用钢筋混凝土和原石重新修复合拢的成果。 发掘迈锡尼遗址的考古学家大约都特别钟爱《荷马史诗》,以至于他们情不自禁地用里面的人物为这些蜂巢墓命名,前一座墓名埃基斯托斯来自阿伽门农的堂弟,而这座墓的名字则来自阿伽门农之妻,在《荷马史诗》里他们是一对偷情男女,最后合谋杀害了从特洛伊得胜归来的阿伽门农。 我们走出卫城,吃惊的发现,来参观的汽车已经沿着公路排出去几百米。 估计前方停车场也已经没有空位,我们决定徒步。 走了15分钟,果然,这个停车场不仅小,而且停了很多大巴,看来这儿是旅游团必选之地。 阿特柔斯宝库(Treasury of Atreus)也被称为阿伽门农之墓(Tomb of Agamemnon),建于公元前1250年左右,它不仅是迈锡尼遗址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蜂巢墓,更是人类建筑史上跨时代的天才杰作。<div><br></div><div>在罗马万神殿(Pantheon)建成前的1300多年里,它一直是世界上跨度最大、高度最高的无支撑穹顶建筑。</div> 入口前辟有一条长36米、宽6米的庞大石砌墓道,两侧护墙由打磨平整的巨石砌筑,形成了通往王室陵寝时极具压迫感的神圣路径。 墓门两侧原本立有高达数米的绿色与红色斑岩半柱,柱身刻有细腻的几何浮雕与螺旋纹饰(部分残片现存于大英博物馆与雅典国家考古博物馆)。门楣上方的减压三角区原本也由带浮雕的石板封闭,展现出高贵奢华的晚期迈锡尼宫廷审美。 此前在卫城,我们几乎没有看到什么游客,原来大部队都跑到这儿来了。<div><br></div><div>虽然几个旅游团都有人讲解,但在巨大的回声中,只能听到嗡嗡之声。</div><div><br></div><div>这座墓室底部的直径达14.5米,内部净高13.2米。整座穹顶由33层精密切割的环形灰岩方石圈圈递进收拢而成。石块向内悬挑并在内部打磨出极其顺滑的弧线,三千多年来无需任何泥灰粘合与支撑,全靠重力与几何结构的精准咬合屹立不倒。</div> 公元2世纪,古希腊旅行家保萨尼亚斯在游历迈锡尼时,将这座宏伟的地下建筑记录为“阿特柔斯用来存放无尽珍宝的地库” - 阿特柔斯(Atreus)是传奇的迈锡尼国王,也是荷马史诗《伊利亚特》中阿伽门农与墨涅拉奥斯(Menelaus)的父亲 - 由此得名“阿特柔斯宝库”。<div><br></div><div>尽管现代考古界至今仍无法确证其真正的墓主,但“阿特柔斯宝库”这个笼罩着史诗光环的名字,却穿越漫长岁月,沿用至今。</div> 离开迈锡尼遗址的时候,已经接近中午,不知不觉,我们在这儿竟滞留了三个多小时,大大超出原计划,启程向南。 两个小时后,我们穿过一座熙熙攘攘的城市,查看地图,这儿竟然是斯巴达(Sparta)。<div><br></div><div>古希腊诸多城邦,从雅典到科林斯,从德尔菲到阿尔戈斯,至今都能看到曾经恢弘的建筑的遗迹;唯独斯巴达是个例外 - 虽然它曾是古希腊战无不胜的霸主,却没有留下一座能彰显其昔日荣光的建筑。</div><div><br></div><div>斯巴达人将整个城邦建造成了一座无形的军营,他们不需要巨石砌筑城墙,也不需要宏伟的广场。因为“勇士的胸膛,就是斯巴达最坚固的城墙”。当帝国烟消云散,那些未曾用石块书写的辉煌,便随风融进了伯罗奔尼撒的夕阳。</div> 车窗外的这座现代斯巴达,并不是从古斯巴达遗址上自然演变、连续发展而来的古城,而是一座在19世纪规划建起来的新城。<div><br></div><div>在古希腊晚期,随着斯巴达军事霸权的衰落以及后来蛮族的入侵,古斯巴达渐渐失去了昔日的光彩。拜占庭帝国时期,为了抵御外敌,当地居民干脆放弃了平原上毫无城墙防御的古斯巴达遗址,搬迁到了约6公里外塔伊耶托斯山脉(Mount Taygetos)陡峭山脊上的米斯特拉斯。</div><div><br></div><div>1834年12月9日,奥托一世正式签署皇家法令,宣布在古斯巴达遗址南部的平原上建立一座全新的城市,这就是今天希腊地图上标注的斯巴达。</div> 我们今天的目的地,并不是这座与古斯巴达几无关联的平原新城,而是远方耸立的高山上、斯巴达人曾历经沧桑迁居于此的避难之所 - 米斯特拉斯。 19世纪建立的新斯巴达谈不上多少历史底蕴,但高山上的米斯特拉斯,却早在1989年便先于迈锡尼,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正式列入了《世界文化遗产名录》。 现代希腊有两个祖先,精神和理性来自古希腊,信仰和传统来自拜占庭。虽然拜占庭帝国早在500多年前,就在奥斯曼土耳其的铁蹄之下灰飞烟灭,虽然拜占庭的首都君士坦丁堡早已成了土耳其的伊斯坦布尔,希腊人对那段帝国余晖的深切怀念,却穿越漫长岁月,绵延至今。<br> 米斯特拉斯山脚下有一座小村庄,村庄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座雕像,那是拜占庭帝国的最后一任皇帝 - 君士坦丁十一世·巴莱奥略(Constantine XI Palaiologos),这位命运悲惨的末代君主和希腊南部的这座偏僻山区有着难以割舍的联系。<div><br></div><div>雕像手持弯刀,眺望远方,他身后的大理石上刻着1453年君士坦丁堡被奥斯曼帝国大军围困时,苏丹穆罕默德二世要求交出城市以换取生路,君士坦丁十一世写下的流芳百世的复函,这段希腊文的大意是:将城市交给你既非我能做主,亦非城中任何居民所能做主。因为我们皆已下定决心,自愿献出生命,绝不苟惜。</div> 这封回绝信发出的第五天,君士坦丁堡城破,君士坦丁十一世拒绝了随从让他从海路逃离的劝说,披上紫袍,拔出佩刀,带领最后几位忠诚的骑士冲入涌入城内的敌军中,最终战死沙场,遗体再也没被找到。 米斯特拉斯分上下城,我们一路开到上城停车场,幸运地找到唯一一个车位。 米斯特拉斯(Mystras)的兴衰史,堪称一部中世纪拜占庭帝国晚期命运的缩影。从座落在悬崖边的一座孤零零的法兰克城堡,到名噪一时、学者云集的“拜占庭文艺复兴”心脏,再到如今只剩漫山断壁残垣的寂静废墟,它的命运轨迹始终与时代的巨变紧密相连。 1249年,占据伯罗奔尼撒的亚该亚公国(Principality of Achaea)的法兰克领主威廉二世·威利哈登(William II of Villehardouin)为了控制平原和监视反抗的希腊居民,在塔伊耶托斯山脉东麓这座高约620米的陡峭山峰上,建造了一座坚固城堡,名为“米斯特拉斯”。 1259年,威廉二世在佩拉戈尼亚战役中被拜占庭军队俘虏。为了换取自由,他将米斯特拉斯等几座城堡割让给后者。由于平原上的古斯巴达毫无城墙防御,频繁遭受袭击,居民们纷纷迁往山崖上的米斯特拉斯寻求庇护。<div><br></div><div>1349年,拜占庭皇帝设立了摩里亚专制国(Despotate of the Morea),以米斯特拉斯为首都,由皇室亲王治理,此后米斯特拉斯迅速发展成为仅次于首都君士坦丁堡的帝国第二中心。</div> 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后,米斯特拉斯又坚持了整整7年,成为拜占庭帝国最后投降的两块领土之一。<div><br></div><div>1770年,在沙俄的支持下,希腊爆发了“奥尔洛夫起义”(Orlov Revolt),起义军一度占领了米斯特拉斯,但随后被奥斯曼帝国残酷镇压。整座城市遭受了毁灭性的屠杀和焚烧,无数宫殿、修道院和住宅在漫天大火中付之一炬,米斯特拉斯自此一蹶不振,逐渐沦为断垣残壁。</div> 岁月洗尽铅华,久无人烟的废墟间,恣意生长的草木吞噬了曾经雕梁画栋的屋舍与坚墙。如今的米斯特拉斯,彷佛伯罗奔尼撒半岛上另一座沉睡的“庞贝”。 儿子一边爬着石阶,一边嚷嚷累死了,好吧,今天注定是个疲累的日子,趁着大家还有体力,我们一口气冲上了山顶。 站在城堡门前,回首来时路,不由得有些打颤,目光所及,米斯特拉斯几乎看不到任何现代文明的痕迹,就连陡峭悬崖旁的石阶,也寻不到半根护栏。 这就是1249年亚该亚公爵威廉二世建造的城堡,它是历史上米斯特拉兴盛的起点,是整座山城军事防御系统的核心。 拜占庭接手后,又对城堡进行了大规模扩展与加固,建造了内外双层城墙、守卫塔楼、地下蓄水池以及总督官邸。 整个城堡分为内城和外城,内城是总督居住和最后据守的堡垒,外城则用于驻扎军队、存放弹药和储藏粮食。 城堡占据了塔伊耶托斯山脉向东延伸的绝壁悬崖,可以一览无余地俯瞰整个斯巴达平原和埃夫罗塔斯河谷,任何从平原方向推进的敌军都会立刻暴露无遗。 背靠积雪皑皑的塔伊耶托斯山,眺望下城的宫殿,儿子说:“今天我们要一直走下去吗?你俩是不是非要累死我不可?” LD笑笑,指着旁边来自德国的一对老夫妻,你看,人家都七十多了,不还是一步步走上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