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黑深深82

任素芳

洞黑深深 第八十二章

办事员没有固定班次，是柱子心底最宽慰的一桩事。上午，他铺开厚厚一摞台账，分门别类梳理归集，心思却飘在昨日同秀芳商定的话上。他静静等着秀芳来队里一趟，盼着婷婷那桩事，能悄无声息就此翻篇。柱子心里清楚，赵生财反复提起婷婷，纵使言语让人局促，归根到底也是替自己着想。

队里的领导大多还没来，偌大办公室只剩柱子一人。窗外，一串黑牛车满载黑白混杂的矸石，在钢缆牵引下“吱呀吱呀”缓缓移动，朝着矸石山缓缓爬升。

骤然响起的电话铃刺破寂静。柱子伸手拿起听筒，话筒里传来一道熟悉又生疏的声音，语气生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柱子，立刻到矿办一趟。”

柱子刚想开口询问事由，听筒那头已经挂断。

他匆匆收拢桌上资料，径直走向值班室，打算寻当班领导请假报备。赵生财不在，今日值班的是韩世东队长。韩队长指间夹着纸烟，面朝窗户，秋日天光落在他肩头，勾勒出一圈淡淡的轮廓。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柱子把矿办来电的事情如实讲明。

韩队长听罢，爽快点头应允。

柱子一路赶到矿党委大院，这里是他做梦都想走进的地方，想着像王福祥那样，成为大院里的员。这次走进只是被临时召见。在那间专供党委领导议事的小会议室。

不大的房间光线偏沉，木格窗透进稀薄的日光，长条会议桌上摆着搪瓷水杯、摊开的文稿，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墨水味。矿办一众笔杆子沿长桌两侧端坐，孙矿长端坐主位，安监站王光涛、那位妻子因公致残的矿办主任尽数在场。工会秘书、宣传部领导与通讯干事分列两旁，就连唐老师的丈夫——自己昔日的授课老师，还有从自己队里调来机关的王福祥也坐于席上。

柱子脚步一顿，心口猛地发紧。他不过区区区队办事员，这般隆重阵仗，把自己传唤至此，究竟是为何？浑身不由得绷紧，手足都无处安放。

王光涛率先开口：“做事总要善始善终。前几日众人费心打磨，拿出了‘三全八管理’安全质量标准化的雏形，眼下准备正式推行，要筹备全矿动员大会，材料还需进一步完善。柱子前期全程参与这项工作，今天我们一起研讨，敲定正式报告，作为后续工作的行动纲领。矿办的同志先把文稿向孙矿长汇报，之后大家一同讨论。”

柱子心神不宁，脑子里反复盘旋着一件事：秀芳会不会已经去队里寻他。文稿汇报的内容左耳进右耳出，大半都没能装进心里。矿办执笔干事话音刚落，孙矿长的目光直直投向他：“柱子，发什么呆？我看你自打进屋就心神不定，说说你的看法。”

柱子猛地回过神，一时茫然失语。在座皆是矿长身边的能人，论资历文笔，哪里轮得到自己一个基层办事员妄加议论，贸然开口，岂不就是班门弄斧？方才电话里冰冷的语气，再环视周遭不少人脸上隐隐流露的轻视与不快，一股无形的压力紧紧裹住了他。

好在柱子反应机敏，连忙开口圆场：“这般文笔，我望尘莫及，实实在在的大手笔，我自愧不如。”

“你小子又耍滑头，方才汇报怕是半句都没听进去。不过也不怪你，接下来认真记好，听听我的想法。”孙矿长淡淡说道。

这是第二次有人说他滑头，头一回是王光涛站长，今日，竟是孙矿长。

孙矿长端起搪瓷茶杯抿了一口，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

“眼下十月中旬，转眼便到十一月，全矿职工动员大会要按期召开。这段时间大家辛苦，这份文稿框架基本齐全，但若是面向一线矿工宣讲，书卷气太重，不少专业术语过于晦涩，概括不够贴切。我们推进标准化建设，目标十分明确，想要讲话掷地有声，就得拿出落地可行的办法，要有纲领灵魂贯穿始终。

就拿思想安全教育来说，前些年反复开展，效果如何，在座所有人心里都有数。我提议，拟定一批安全标语，警醒矿工，也提醒职工家属。我前些天在报纸看到一句——‘高高兴兴上班，平平安安回家’，说得朴实通透。这句话我们直接用上，制作成巨大横幅，悬挂在井架醒目位置，进出矿井抬头便能看见。除此以外，借着本次质量标准化推进之机，启动全矿首届百日安全生产无事故活动，把百万吨死亡率控制在三以下，定为我们共同的奋斗目标。”

柱子垂着头，钢笔在笔记本上哗哗不停疾书。孙矿长轻轻咳嗽一声，话音再度响起：

“矿办各位同志连日操劳，我心里清楚。但今天我要点将，这份最终定稿交给柱子执笔。不是说诸位笔杆子功底不足，我看过柱子为赵生财撰写的材料，文风接地气，语言朴实，能戳中井下工人的心窝子。柱子，这件事你不能推脱。”

矿长当众点将，柱子脑子轰然一响，人当场僵住。他心头一片冰凉，这哪里是什么机遇，分明是把自己推到进退两难的绝路。半晌没能回过神，手中钢笔险些滑脱砸在地上，一时间不知如何应答。

怔愣许久，柱子才勉强稳住心神，急忙起身：“孙矿长，我水平粗浅，实在难以担此重任。参与研讨没问题，主笔定稿，我恐怕难当大任。”

“就这么定下。一周之后，我要看完整文稿。”孙矿长语气不容商榷，继而安排其余人分工，“矿办负责筹备动员大会，广泛征集宣传标语口号；工会、宣传部布置工业广场，烘托安全生产氛围。”

柱子记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会议室的。心思依旧牵挂：秀芳有没有去过队里寻他？一边发愁回去如何向赵生财交代，一边惴惴不安，数千字的大会报告，他毫无头绪，万万不曾想到孙矿长竟如此看重自己。

时近正午，柱子没有立刻回队。先去大食堂买了五个馒头，打了一份过油肉。明明已是深秋，天气转凉，一顿饭吃下来，他浑身冒出汗珠。伸手摸了摸额头，温度正常，并不是伤风感冒，纯粹是心底焦灼所致。

吃过午饭，他匆匆赶回队部，韩队长仍在值班室，支部书记不在。他几番犹豫，想问有没有人来找过自己，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暗自揣测，多半是无人前来。倘若秀芳来过，以韩队长的性子，少不了几句打趣调侃。

韩队长一言不发，答案已然明了。柱子心里盘算，回头寻何老五讨个主意。孙矿长交办的任务分量极重，单凭自己，实在没有把握完成。

正兀自沉思，韩队长开口：“柱子，帮忙盯一会儿电话，我去食堂吃饭。”

柱子点头应下。

二班班前会开始前，赵生财先一步抵达队部。柱子连忙递上一支烟，把上午矿党委开会的经过如实道出，讲明孙矿长点名让自己主笔大会文稿一事。一来是出于对赵生财的敬重，二来也借机避开对方继续提起婷婷。

听完柱子的讲述，赵生财眉头紧紧拧起：“真有你的，胆子越来越大。这么棘手的差事你也敢沾上，纯粹没事给自己找麻烦。”

柱子满脸无奈，反复复述孙矿长的安排，低声恳求赵生财出面，帮忙向矿长说情，最好能够推掉这份差事。

赵生财脸色沉了几分：“自己揽下的事，只能自己收场。我怎么去替你说话？对方是一矿之长，我哪有那么大脸面，敢去拂逆矿长的安排。这几天队里杂事你暂且放下，专心写材料，这便是我能给你的支持。你也可以把我的话转告孙矿长。”

二人交谈间，韩队长回到值班室。柱子当即止住话题，不再继续讨论文稿之事。

柱子心绪沉沉，走进交接班室。二班工人一身窑衣，散坐在长条木凳上，等候跟班队长下达下井任务。他一眼看见何老五，悄悄凑到对方耳边低语几句，随后拉人走进自己那间狭小的办公室，低声哀求，希望何老五帮忙出谋划策。

何老五听罢连连摇头：“你这事纯属自寻烦恼，真是黄泥掉进裤裆，不是屎也是屎。先不说你能不能写好，矿机关一众秀才，全都被你得罪干净。你这是亲手给自己挖坑，主动往里跳。早前我就劝过你，这类差事只会出力不讨好。这么大的事情，我有心也无力，帮不上你。”

柱子暗自思量，想要登门去找孙矿长推辞。可转念一想，矿长愿意看重自己，才委以重任，贸然前去推脱，无异于自讨苦吃。

他忽然想起王福祥。福祥在机关工作两年有余，大大小小各类正式材料接触得多，或许能给自己指点门路。

午后阳光斜斜落在王福祥办公桌，福祥端着搪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浮叶，低头浏览桌上报纸。柱子心急，不绕任何弯子，直截了当吐露心中难处，恳请对方指点一二。

王福祥静静打量柱子许久。柱子疑心自己脸上沾了煤灰，抬手胡乱擦拭。王福祥缓缓开口：“指点？我哪里敢指点你。矿长亲自点名托付，机关多少人都不曾有这份‘殊荣’。”

一股浓浓的醋意扑面而来，柱子心中了然，这件事，已经无形之中为他树起不少仇敌。

柱子不肯死心，又动身拜访唐老师的丈夫——曾经短暂给自己授课的老师。老师待人客气，起身让座、沏上茶水。柱子敞开心扉诉说心中顾虑。老师带着读书人特有的温和语调缓缓说道：“这两年，我时常看到你登在报纸上的文章，进步十分可观，值得肯定。孙矿长看中你，是难得的机会，切莫轻易退缩，不必妄自菲薄。

我没法直接替你动笔，文章终究要靠自己打磨。一稿不妥便修改二稿，反复打磨。孙矿长说得明白，偏爱接地气的文字，你朝着这个方向用心打磨就好。”

走出老师办公室，依旧没能拿到具体写作思路，但这番宽慰，却是接受任务以来，听到最暖心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