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头疼脑热时,我总先往中医院跑。朋友笑我,说西医快,你偏选慢的。我笑笑,心里却想起四十年前那些细细的银针,和林兰英医生那双温厚的手。</p> <p class="ql-block"> 四十年前,我被单位派去参加煤炭系统职教师训班。我们单位只有一个名额,我带着满腔热忱去报到,第二天却突然倒下——急性阑尾炎。那时条件有限,只打了几天针便草草出院,急性转为慢性。之后隔三差五地发作,右下腹一抽一抽地疼,疼得弯腰冒冷汗。校医便打青霉素,一针又一针,臀部结了大大小小的硬块,前一个没散,第二针又来了。那一年,我被病痛反复撕扯,瘦得脱了形。</p> <p class="ql-block"> 回到单位后,卫生室的林兰英医生看见我,皱起了眉。她是个儒雅的中年妇女,短发齐耳,白大褂洗得发白,眼神却清亮笃定。那天下午,她把我叫进卫生室:“你相信中医吗?我可以用针灸给你治。”</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了。年轻时对中医一无所知,甚至有些怀疑。两根细针扎进皮肤,就能治好折磨我大半年的阑尾炎?可走投无路的人,最擅抓住稻草。我点了点头。</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针灸,至今记得清清楚楚。林医生让我躺下,露出双脚和双手。她从消毒盒里取出银针,在日光灯下泛着清冷的光。我攥紧拳头,喉咙发紧。“别怕,”她轻声说,“刚开始会有点胀,忍一忍。”她手法极快,捻、转、提、插,每一针下去,酸胀便沿着经络蔓延。脚上的足三里、手上的合谷穴,二十几针密密麻麻扎着。我不敢低头看,只觉浑身被无数细线牵着,攥着床单的手心全是汗。</p><p class="ql-block"> 林医生每隔十分钟捻一次针,一边捻一边问:“感觉怎么样?”我咬牙说:“胀。”她微微调整角度:“胀就对,气在走。”那是我第一次听见“气”从一位医生嘴里说出来,那么自然,那么笃定。她告诉我,阑尾炎在中医里属“肠痈”,是湿热瘀滞、气血不通。针灸能疏通经络、调和气血,让身体自己把病排出去。“你的身体比药聪明,要信它。”</p> <p class="ql-block"> 第一次治疗结束,下床时脚还发软,可腹部的钝痛竟真的缓解了许多。就这样,每隔两天去一次卫生室,每次二十几针,扎在穴位上,也扎在我紧绷的神经上。头一个月,疼痛从每月三四次减到一两次。再后来,连痛感都模糊了,像一个渐渐退去的声音。半年多,那顽固的慢性阑尾炎竟再不复发。去医院复查,一切正常,像从未得过病。</p><p class="ql-block"> 我怔怔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刺得眼睛发酸。去感谢林医生,她正坐在卫生室里看书,见我推门,抬头笑了笑:“好了就好。中医不是神,但它懂得顺着你的身体走。你要谢,就谢你自己,是你坚持下来了。”</p> <p class="ql-block"> 四十年过去了,那句话我一直记着。从此身体有恙,总先想起中医,想起那些银针,想起林医生温和平静的声音。她早已不在人世,可那份对传统中医的信任,却像种子扎了根。后来读到《黄帝内经》“上工治未病”,才恍然明白,所谓高明,不仅是治愈,更是让人重新学会信任自己的身体,相信生命原本就藏着痊愈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那些细细的银针,扎进的不只是穴位,更是一段绵长的情缘——一个走投无路的姑娘,一位笃定从容的女医生,一门穿越千年的古老医学,在某间小小的卫生室里,完成了此生最温暖的一次相遇。而林医生,是那个引路的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