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城文集》跋文

刘城闲客

　岁在丙午①，溽暑既望②，《刘城文集》终告竣。抚卷长叹，百感交集。

忆昔垂髫③，家贫难致书。家严④躬耕垄亩，然性好读，常借卷而归。余每侍侧，见昏黄烛影下，父执卷凝神之态，虽不解其义，然书香与汗味混杂之气，早已浃肌沦髓⑤。后执鞭杏坛⑥，三十余载案牍劳形⑦，未尝三日废卷。每得佳句，如饮醇醪⑧，不知东方既白⑨。

余之为文，初仿《古文观止》⑩，继慕《史记》⑪，终悟先秦诸子之深。然自知驽钝，每成一文，必斟酌再三，或旬日，或经年。友人戏问：“何其缓也？”余笑曰：“非缓也，慎也。一字未安，夜不能寐。”

集中诸篇，念乡、记善、明道、省身、记游，皆风雨孤灯下，心血所凝。余常自省：余诚无惊世之才，亦乏鸿篇之构。然余有一长，曰“真”。所写皆余之所思所感，皆余之“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也，非敢有一字虚饰。或谓余激烈，或谓余刻薄，或谓余孤高，此或辞气之失，非关情志之伪。誉人增其美，毁人益其恶，此彰德止恶之故也。洎古文士大抵如是，余亦素志于此。孔子曰“乡愿，德之贼也”⑫，余宁为狂狷⑬，不为乡愿。

从教日久，初恨铁不成钢，后读老庄孔孟，始悟“静为躁君”⑭、材有长短。立“三策”以自砺：改急躁为涵容，改苛责为因材。虽未能尽善，然朝夕念兹。

余又好交游，张敬业先生斥资兴文，魏纪强贤弟耕田悟道⑮。此二人者，一贵一贱，皆能以身为度，明道若昧⑯。余之得窥门径，实赖诸君砥砺。

今裒此集⑰，非敢望传世。文章千古，得失寸心⑱。然余之文，不期传于四海，但求无愧于本心。余生于偃师，长于偃师，教于偃师。斯土、斯业、斯文，三者缺一，则余非余矣。

书成之夜，菡萏正艳⑲。独坐灯下，展卷披览，忽觉眼眶微热。非喜非悲，盖念三十载舌耕⑳之艰，二十载笔耘之苦，尽钟于此。至善，绝不敢言，唯情真二字，天可鉴，地可鉴、先人可鉴、后昆㉑亦可鉴。

谢家严，烛影书香，永镌心版；谢拙荆㉒，卅年炊烟，护我笔砚；谢诸同好，切磋砥砺，使余不孤。

窗外虫鸣唧唧，似诉平生。掩卷沉思，夫复何言㉓？唯愿后之览者，于字缝间得见一老书生耿介之态、赤诚之心，则斯集幸甚。

偃南刘城闲客

丙午荷月谨跋于友仁斋

【注释】

① 丙午：干支纪年，2026年为丙午年。与前序“丙午荷月”呼应，表明文集于2026年夏编竣。

② 溽暑既望：溽（rù）暑，盛夏湿热之气。既望，农历每月十六日。意为在盛夏的十六日（文集完工之日）。

③ 垂髫：髫（tiáo），儿童下垂的短发。垂髫指幼年、童年。语出陶渊明《桃花源记》“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

④ 家严：对父亲的尊称。相对“家慈”指母亲。“严父慈母”之说源于《礼记·文王世子》。

⑤ 浃肌沦髓：浃（jiā），浸透；沦，深入。语本“沦肌浃髓”，意为渗透到肌肤骨髓深处。形容感受极深、影响极其深刻。

⑥ 执鞭杏坛：执鞭指手持教鞭（教书），杏坛传为孔子讲学之处，后借指教育界。语出《庄子·渔父》“孔子游乎缁帷之林，休坐乎杏坛之上”。此处意为走上教师岗位。

⑦ 案牍劳形：案牍（dú），官府文书、文件。语出唐代刘禹锡《陋室铭》“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此处借指教学工作文件繁多、身心劳累。

⑧ 醇醪：醪（láo），浊酒、醇酒。醇醪指味厚香醇的美酒。此处喻佳句如美酒般令人陶醉。

⑨ 不知东方既白：语出宋代苏轼《前赤壁赋》“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意为读书入迷，不知不觉中已天亮。

⑩ 《古文观止》：清康熙年间吴楚材、吴调侯编选的古文读本，收录先秦至明末历代文章二百余篇，是学习古文的入门经典。书名“观止”意为“读了这些尽可止步”，极言选文之精。

⑪ 《史记》：西汉司马迁著，中国古代第一部纪传体通史，上起黄帝、下至汉武帝，共一百三十篇，被鲁迅称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是历代文人习古文的必修之书。

⑫ 乡愿，德之贼也：语出《论语·阳货》。乡愿指表面上忠厚老实、实际不分是非、随波逐流的老好人。孔子认为这种人是道德的败坏者。

⑬ 狂狷：语出《论语·子路》“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为也”。狂者志向高远、率性敢为；狷者洁身自好、有所不为。孔子认为狂狷虽不合“中庸”，但远胜于“乡愿”。

⑭ 静为躁君：语出《道德经》第二十六章“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意为沉静是躁动的主宰。

⑮ 魏纪强贤弟耕田悟道：作者在《刘城文集》自序中提及的发小，“种葱七亩，通其道而不觉苦；博弈消闲，输赢不计而得其乐”。代表从平凡劳作中悟出人生哲理的普通人。

⑯ 明道若昧：语出《道德经》第四十一章“明道若昧，进道若退”。意为光明的道看起来像是暗昧的，进步的看起来像是倒退的。

⑰ 裒此集：裒（póu），聚集。裒集即收集编订。

⑱ 文章千古，得失寸心：语出杜甫《偶题》“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意为文章是流传千古的大事，其中的得失只有作者自己的内心最清楚。

⑲ 菡萏：菡（hàn）萏（dàn），荷花的别称，特指未绽放的荷花。语出《诗经·陈风·泽陂》“彼泽之陂，有蒲菡萏”。与前序落款“荷月”呼应，点明成书季节。

⑳ 舌耕：以舌代耕，比喻教书为生。古代文人以“舌耕”自谦教师职业，与“笔耕”相对——舌耕指教学，笔耕指写作。此处“三十载舌耕”指三十年教龄。

㉑ 后昆：昆，子孙后代。后昆即后代、后人。语出《尚书·仲虺之诰》“垂裕后昆”。

㉒ 拙荆：谦称自己的妻子。“荆”指荆钗，古代贫家女子用荆枝作钗，后以“拙荆”为谦词。

㉓ 夫复何言：语出《礼记·曲礼上》“不辞费”，意为：还有什么可说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