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城文集》自序

刘城闲客

　余本樗栎凡材①，幸列师席。辛亥菊月望日②，生于偃南刘国故城陶家村③。村北依浏涧，南望青萝④，乃夏商遗脉，汉唐旧壤。家严家慈，世业耕读。余自幼饮浏涧之水、闻鸡犬之声，未料壮岁竟与翰墨结此深缘也。

少时负笈郑瑶、双泉⑤，继学于偃师二高、洛阳大学。癸酉（一九九三）归教于偃师二高，凡十二载；乙酉（二〇〇五）迁于偃师一高，至今。授西语三十余载，课徒之暇，性嗜文史，于经史子集略有涉猎，尤好古文辞赋。每遇佳什⑥，口诵心惟，久之渐能操觚⑦。然自知于古文之道，不过窥豹一斑⑧，拾砾昆山⑨，未敢以“精通”自诩，实肺腑之言也。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⑩。尝思古人“三不朽”之训⑪，余一介布衣，无功可立，无德可彰，唯“立言”一事，力虽不逮，犹愿勉力而为。余非求闻达闾阎⑫，但求抒吾本心。故课余灯下，执笔作文，积年竟得三百余篇（首）。兹裒而辑之⑬，名曰《刘城文集》，聊以自存，兼贻同好⑭。

集中所载，体裁不一，然皆风雨孤灯下，胸臆流出者也。择其要者，略陈本末。

一曰念乡。余生于偃，长于偃，事于偃。桑梓⑮膏泽，惠我良多，故每援笔为文，辄不觉乡思萦绕。昔作《古邑缑氏赋》《古都偃师赋》，欲摹其形胜，溯其源流；复撰《缑氏山赋》《偃师银条赋》，则寄情于一丘一蔬，托微物以彰故土之厚。凡此诸篇，皆感念乡恩之作，恰如诗人艾青所叹：“为什么我的眼中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片土地爱的深沉。”至若《中天景山赋》《新建偃师区第一高中铭》《偃师体育馆赋》《张海书法艺术馆赋》等，又皆为弘扬我偃建设成就而作，或颂山水之新颜，或记人文之鼎新。余之笔力虽陋，然字字皆从赤忱中来，惟愿以寸管⑯报厚土于万一。

二曰尚义。《景山文化公园记》《中宫邸景山茶房重建记》，皆为人而作。张敬业先生以布衣之身，斥资兴文，扶弱助困，修桥铺路，十数载不辍。流言沸反，公以“虽千万人吾往矣”⑰应之。余为二记，非徒为一园一房留痕，实欲旌表潜德幽光⑱。碑不在石，在人心耳。善无大小，要在惠人；德无轻重，旨在化民。

三曰明道。《至人无己》《万事万物皆有道》二篇，乃半生悟得。余以颜回安贫⑲、庄周逍遥⑳、范蠡进退㉑，证儒道皆在涤荡名利。复引袁公隆平“躬身田亩六十霜”，明“至人”非古贤专利。又见乡贤魏纪强种葱七亩，通其道而不觉苦；博弈消闲，输赢不计而得其乐。余穷经皓首㉒，反不如耕夫之明道，岂不愧乎？庄子言“道在屎溺”㉓，信然。

四曰笃交。集中赠答，非泛应酬。赠禅医王建涛，以禅机入诗；赠段耀斌兄，以庙算㉔为喻。因人施典，以见交情。《谢张敬业先生赠酒》有云：“不鬻诗歌不卖文㉕”，此余半生底线。缘来兴至，情真意切而已。至若《戏题李师兄滥誉同门》，人或谓刻薄。然余用力诗道廿载，深知“篇成犹待三更索”之苦，不忍见同门互捧，诗道轻贱。“文似眉山值几钱”㉖，非为嘲，实为醒也。至若《与同砚㉗诸君书》，皆余与诸友诙谐嬉戏调侃之辞也，非关嫌隙，仅以文字得戏谑之乐而已。

五曰省身。《师德师风自查报告》，乃余扪心之录。性躁急，常恨铁不成钢，严责学子而失涵容；以己之长，量彼之短，违因材施教之理；年近知命㉘，倦意暗生，早志渐沦。凡此三失，一一录之，并立“三策”自励。荀子曰“目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视其睫”㉙，余虽面壁㉚，恐犹未逮。冀诸君观之，责余之过，共敦教化。

六曰记游。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余虽不敏，亦尝寄情林泉。丙申暮秋，与友同登首阳，见苍黄交替，忽生陈子昂登台之悲，因悟景物本无异同，纳乎心、发乎意、著乎文，则气象顿殊矣。后游重渡沟，飞瀑悬练，翠嶂连云，既叹先民凿石之智，复生风物迭代之慨。丁酉夏，应保军兄邀，偕同窗十数人访巩义东周印社，斯社幽朴，金石气深，摩挲古印，恍闻秦汉遗音，俗虑顿消，乃濡笔记之。盖游之所至，非徒骋目怡神，实欲借一丘一壑，涤尘襟而窥造化也。

嗟乎！余半生教书，半生读写。于功名寂寂，于富贵澹澹。唯“干净”二字，差可自许。教学求慎，恐误后生；行文求真，不阿不谀；立身求洁，不忮不求㉛。虽未能至，心向往之。

今付梓㉜此集，非敢期传世，亦不敢贪蜗角虚名㉝。集中或有偏激，或有浅陋，或格律未工，或义理未洽，或句读舛误，或文辞疏失，恐在所难免。倘后之览者，察吾情之至真，偶感一缕清风，生一分悲悯，得一丝哲悟，则余愿足矣。

子曰：“靡不有初，鲜克有终。”㉞余虽驽马㉟，无千里之志，然愿效老树着花，苍龙行雨㊱。伊洛汤汤，嵩岳苍苍。余生于斯，长于斯，爱于斯。谨以此集献于故土，献于同好，献于穷善达济㊲之士。

偃南刘城闲客

丙午荷月㊳自序于友仁斋㊴

注释

① 樗栎（chū lì）凡材：樗和栎都是木质粗劣的树木，比喻平庸无用之才，是作者自谦的说法。

② 辛亥菊月望日：辛亥年（1971年）农历九月十五日。菊月是农历九月的别称，望日即十五日。

③ 偃南刘国故城陶家村：地名，在河南偃师南部，是春秋时期刘国的故城遗址所在地。

④ 浏涧、青萝：村北的浏涧河与村南的青萝山（或青萝峰），是作者故乡的山水。

⑤ 负笈（jí）郑瑶、双泉：背着书箱外出求学，指在郑瑶、双泉两地读书。负笈是古代求学的说法。

⑥ 佳什：好的诗作。什，诗文篇什。

⑦ 操觚（gū）：执笔写作。觚是古代用来写字的木简。

⑧ 窥豹一斑：比喻只见到事物的一小部分，未能看到全貌。语出《晋书·王献之传》。

⑨ 拾砾（lì）昆山：在昆仑山上捡到瓦砾，比喻所得微不足道，是自谦之辞。

⑩ 虽不能至，心向往之：语出《史记·孔子世家》，意思是虽然达不到那样的境界，但内心非常向往。

⑪ 三不朽：语出《左传》，指立德、立功、立言三件可以永垂不朽的事业。

⑫ 闾阎（lǘ yán）：里巷的门，借指民间、乡里。这里指不求在乡里出名。

⑬ 裒（póu）而辑之：收集起来加以编辑。裒，聚集。

⑭ 贻（yí）同好：赠送给志趣相投的朋友。贻，赠送。

⑮ 桑梓（zǐ）：桑树和梓树，古人常在住宅旁种植，后借指故乡。

⑯ 寸管：指毛笔，因为毛笔的笔管不长，故称寸管。

⑰ 虽千万人吾往矣：语出《孟子·公孙丑上》，意思是即使面对千万人的反对，我也勇往直前。

⑱ 潜德幽光：指隐藏不露的美德和暗中的光辉，比喻不为人知的善行。

⑲ 颜回安贫：孔子的弟子颜回，住在陋巷，用竹筒吃饭、用瓢喝水，却不改变他的快乐，是安贫乐道的典范。

⑳ 庄周逍遥：庄子（名周）主张逍遥自在，超脱于世俗名利之外，见《庄子·逍遥游》。

㉑ 范蠡（lǐ）进退：范蠡是春秋时越国大臣，助越灭吴后功成身退，改名经商，进退自如。

㉒ 穷经皓首：钻研经典直到头发白了，形容一生勤于读书治学。

㉓ 道在屎溺（niào）：语出《庄子·知北游》，意思是道无处不在，连屎尿之中都有道的存在。

㉔ 庙算：语出《孙子兵法》，原指朝廷的战争谋划，这里借指深谋远虑。

㉕ 不鬻（yù）诗歌不卖文：不拿诗歌和文章来卖钱。鬻，卖。

㉖ 文似眉山值几钱：眉山指北宋文学家苏轼（眉山人），意思是像苏轼那样的文章又值几个钱呢？

㉗ 同砚（yàn）：同在一个书砚前学习，指同学。砚，砚台。

㉘ 知命：指五十岁。语出《论语·为政》“五十而知天命”。

㉙ 目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视其睫：语出《荀子·解蔽》，意思是眼睛能看清百步之外的东西，却看不见自己的睫毛，比喻人容易看到别人的缺点而看不到自己的不足。

㉚ 面壁：佛教坐禅时面对墙壁，这里借指自我反省、静思己过。

㉛ 不忮（zhì）不求：不嫉妒、不贪求。语出《诗经·邶风·雄雉》。

㉜ 付梓（zǐ）：书稿雕版印行。梓，梓木，古代用来刻印书籍。

㉝ 蜗角虚名：极言微不足道的虚名。语出《庄子·则阳》，蜗牛角上争地盘，比喻极其微小。

㉞ 靡（mǐ）不有初，鲜（xiǎn）克有终：语出《诗经·大雅》，意思是凡事都有开始，但很少有能善终的。靡，没有；鲜，少；克，能够。

㉟ 驽（nú）马：劣马，比喻才能平庸，是自谦之辞。

㊱ 老树着花，苍龙行雨：老树开花、苍龙行雨，都是虽老犹健、奋发有为的意象。

㊲ 穷善达济：化用《孟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意思是不得志时修养自身，得志时造福天下。

㊳ 丙午荷月：丙午年（2026年）农历六月。荷月是农历六月的雅称，因荷花盛开而得名。

㊴ 友仁斋：作者的书斋名，取“以文会友，以友辅仁”之意，语出《论语·颜渊》。